讲座后的第二天。
张周之依旧是最后一个来到心理社的人。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迟缓的心跳。心理室的门被他推开,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一声叹息,又像某种不情不愿的欢迎。
室内,王嘉豪正站在窗边,手舞足蹈地对着大家高谈阔论。午后的阳光将他夸张的手势投成墙上一团晃动的黑影。但这声“吱呀”恰巧打断了他那绘声绘色的讲述。
下一秒,除了王嘉豪,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张周之望来。
那些目光像几束从不同方向打来的探照灯,猝不及防地将他钉在原地。张周之被刺得差点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些注视下无所遁形。
‘求你们别看我了可以么...怪渗人的诶...’张周之尴尬地别过头。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鞋底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只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毕竟,昨天那番“闹钟电池论”虽然救了场,但也在他身上烙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暴露感,仿佛一个习惯躲在幕后的黑影,突然被拉到聚光灯下,浑身都不自在。
可惜,众人的视线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这成功地让王嘉豪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舞台”被夺走了,那些本该聚焦于他的目光,此刻全黏在那个悄无声息的闯入者身上。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张周之已经坐进了墙角的旧沙发里,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书,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尊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雕塑。那副“你们爱看就看,反正我不存在”的姿态,不知为何,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让王嘉豪心头拱火。
他不悦地清了清嗓子,那声清嗓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刻意。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墙角,嘴角扯出一个夹着酸意的弧度:
“这不是张周之大神吗?昨晚补救了一下我的演讲,就这么飘飘然了?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要去开个专业讲座呢。”说完,他又挑了一眼张周之,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嘲弄。
挑衅的话语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很快激起了一圈圈不满的涟漪。
“啊...我通常都是这个点来的。”张周之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默默拿起书,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仿佛那些铅字比眼前的一切都更有吸引力。
“算了,也就逞点小能,”王嘉豪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语气变得更加尖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牛呢……”
“王嘉豪同学。”
沈欣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钉在王嘉豪脸上:“张周之同学昨天帮你补救了演讲,就算没有感谢,也不能是这个态度吧?”
王嘉豪没想到沈欣怡会这么怼自己。他张了张嘴,舌尖顶上颚,正准备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
“张周之同学。”
林清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没有看王嘉豪,也没有看沈欣怡。她的目光越过半个房间,精准地落在墙角那个低着头的少年身上,眼底带着沉静。她的嘴唇微张,语速不快:
“在你缺席的时候,王嘉豪同学提议可以再开展一次讲座。你觉得呢?”
“他能有什么看法?”王嘉豪脱口而出。
赵阳坐在一旁,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他本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视线在林清悦那张突然变得严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周之同学。”林清悦加重了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更像是一道不容回避的指令,“我在咨询你的意见。”
张周之被林清悦这么一问,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拽了出来。他愣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目光不自觉地向下瞟去,落在书页的边缘,落在桌腿的阴影里,落在任何可以逃避直视的地方。
“啊……我没有意见……”
“真的没有?”
“没有。”
林清悦没有再追问。她垂下眼睫,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王嘉豪看到此等场面,心里几乎是乐开了花。在他眼里,张周之就是个怂包而已,一个被逼问到墙角只会说“没有”的、毫无威胁的工具人。他甚至不自觉地放松了肩线,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沈欣怡却在此时猛地开口:“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固执:“如果这样进行下去,我觉得又会像昨天一样搞砸!”
王嘉豪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那丝得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掐灭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那只不过是极个别情况下的失误!这次不会再犯了!”
“张周之同学。”
林清悦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她没有给王嘉豪留任何插话的缝隙。她直直地望着墙角,目光像一道灼人的光柱:
“你说‘没有’——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没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有问题,却不想说出来?”
‘林清悦在干什么啊……怎么一直追问我?为什么要交给我来判断……难道我是什么专业人士么?’
张周之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抵到书脊上。他本能地想用沉默挡掉这个问题,用“无所谓”的姿态把自己重新藏进那层厚厚的壳里。
但在扫视周围,想确认有没有人可以帮他分担这份压迫感的时候,他的视线,却与林清悦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清晰透亮的眼眸。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好奇,更接近于……一种不肯放手的确认。
光是看着那双眼睛,就让人失去了说谎的气力。
张周之愣了一下。
‘她是在确认什么吗?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是因为这不是她擅长领域的原因么……’
疑问像气泡般从心底一串串浮上来,又一个个碎裂。
最终,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解、所有试图逃避的本能——都化作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
旧沙发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涩,“是我不想说。”
张周之并不想破坏气氛。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与自己的生存法则完全背道而驰的事——暴露真实的感受,而不是用一个“无所谓”把所有人挡在门外。可似乎,大家都在和他对着干……
又或者,是他一直在和大家对着干?
“为什么?”林清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没有放过他。
“因为我不想当一个扫兴的人。”
“扫兴的人?”
“万一王嘉豪这一次真的成功了呢?我不同意,不就成为了扫兴的那个?”张周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万一不成功……那我不也是成了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扫兴的人?”
他挠挠脑袋,声音变得格外的没底气,似是开玩笑般地说: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这种事情不都是交给你处理么哈哈...”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这样想的么……”
林清悦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虽然得到了答案,但那答案显然并不合她心意。她别过头去,几缕长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侧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
“没事的清悦。”
王嘉豪见林清悦被眼前的人“惹得”别过脸去,以为她是在不悦——对张周之的不悦。他心中那股敌意顿时像浇了油的火焰,蹿得更高。他甚至向前走了半步,用一种近乎“护花使者”的姿态,语气里夹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张周之这种人也就这样了,上不去下不来的。你别太把他当回事。”
沈欣怡听完,猛地站起身,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不是沈欣怡。
林清悦忽地转过头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让王嘉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方才的黯淡与失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坚毅。
“你是说叫你‘清悦’吗?”王嘉豪试图用笑容化解骤然紧绷的气氛,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的讨好,“是我不懂分寸了哈哈,我后面还是叫你……”
“——你说‘张周之这种人’。”
林清悦打断了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以及后面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林清悦。
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王嘉豪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