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清悦话语袭来的，是心理社猛然骤降的温度。
午后的光线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那几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柱不再浮动，尘埃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小小星辰。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林清悦第一次表现出赤裸裸的敌意。
尤其是王嘉豪。他不理解，自己明明在帮她说话，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清……”他的嘴巴像是卡住了，那个亲昵的称呼只吐出一半，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林清悦同学，我这不是在帮你说话嘛……”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你看张周之那个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当时讲座我确实是没控制好场面，才让张周之有可乘之机……”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力的武器，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急切的、近乎谄媚的笃定，“他看着人品就有问题，他这种人心思的很脏的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
话语像失控的弹珠，越滚越乱，前言不搭后语。他妄图用这些碎片安抚林清悦的情绪，却不知道每一句都在往悬崖边多走一步。
这些话太过刺耳了。
连脾气最好的赵阳都听不下去了，他猛的站起身来双手捏紧拳头。而隔壁的沈欣怡更是身体前倾，那架势像是要冲上去给王嘉豪一巴掌。
‘奥斯卡·王尔德说过：“自负是自卑者的止痛药。”越是缺乏关注的人，越会想要引起关注。王嘉豪这么针对我，无非就是我在演讲抢了他的风头罢了。虽然有些不适……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周之看着王嘉豪，甚至觉得他有些可笑。
面对那些直冲面门的羞辱，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那些词语像撞上了一堵旧墙，纷纷跌落。
可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不过……这种自以为是、自顾自把我当做一个抢夺你身份的傲慢，这种私自将心理社、林清悦视为战利品的行为，真是让人作呕。’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攥紧的手，又缓缓松开。
‘这里可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的私有物。’
就在林清悦微微张嘴、打算制止王嘉豪那越来越失控的胡言乱语时——
只听张周之长叹了一口浊气。
那声叹息不大不小，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王嘉豪也不自觉地转过身去，面向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怂包”的墙角。
“好玩吗？”
张周之抬起眼，平静地盯着王嘉豪。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疲倦。
王嘉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意思？”
“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张周之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你不就是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么？把这里当做展示自己魅力的舞台，幻想着用几句三分钟热度学来的金句和小众品味吸引异性，以为这样就能抱得美人归？”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嘉豪怔住了。那张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其实你知道的吧？”张周之接着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温和，“你根本不懂什么心理学。你只是想让别人觉得你很懂心理学而已——好让别人崇拜你。”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无解的谜题。
“值得吗？王嘉豪同学？”
“你特么才不懂！我比你懂多了！”王嘉豪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羞愤而变得尖利。他环顾四周，想找到一双认可的眼睛——迎来的却只有或冷漠、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那你说，”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语无伦次地抛出一个问题，“荣格说的——心灵的概念是什么？”
“哎。”张周之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你知道达克效应吗？”
“我问你话呢！什么大克小克的！”被无视的王嘉豪感到一阵羞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达克效应的意思是——弱小的人，往往会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力水平；而相反，强大的人，往往会给自己较低的评价。”张周之摊开双手，像在课堂上做演示的老师，“在我看来，我们都属于弱者那一类呢——无能，却又傲慢。”
“你特么傻x吧，谁和你一类啊？你特么懂心理学么你就胡编乱造……”王嘉豪的脑袋像是被点燃了，青筋暴起，嘴里开始往外蹦那些最粗鄙的字眼，“你特么——”
“请你离开心理社！王嘉豪！”
沈欣怡的声音像一记清脆的鞭子，猛地截断了他的谩骂。她站在那里，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清悦随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冬日溪水般的冷意：“王嘉豪同学，这里并不是你可以肆意羞辱社员的地方。”
她抬起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目光落向窗台那盆多肉。叶片上还挂着浇水时残留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
“罢了。”她收回视线，看向王嘉豪，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清晰，“王嘉豪同学，很显然，你已经不适合在心理社待下去了。想要得到关注的话——更推荐你去街舞社，或者音乐社。”
她的声音像一道最后通牒，不高不低，却宣告着王嘉豪在这间活动室里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已封死。
赵阳在这时打了个哈哈。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嘉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到几乎没有攻击性的笑容：“要不——我带你出去冷静冷静吧？退社申请书……之后写也不迟。”
王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提醒缓过神来。
“一群傻x。”
他丢下最后这四个字，便快步走向门口。门被他猛地拉开，又“砰”地一声摔上——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散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
王嘉豪走后，心理社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接着，大家的目光从门口又移到了张周之的身上，张周之无奈地耸耸肩，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张周之无意瞟向王嘉豪曾停留过的位置，一本《荣格心理学》安静地躺在书桌上，从王嘉豪来心理社到现在，书签依旧压在书的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