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张周之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掠过一道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我很痛苦?为什么问我这个?就因为我扫兴了?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去玩么。’
沈欣怡看见他凝固的表情,立刻站起身,双手合十,弯下腰,语气里带着慌张的歉意:“对不起张周之!是我多嘴了!我不该——”
张周之没有听进去。
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她问这些的目的、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她接近自己的真正理由……答案几乎是在一瞬间浮上来的——像一块石头从浑浊的水底翻起,带着令人不适的清晰。
是张雅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
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从沈欣怡脸上滑过,落向远处那片喧嚣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像隔了一层冰:“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心理社、水上乐园,做这些有的没的——是张雅的主意,还是你?”
沈欣怡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周之……”
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音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讨好的安抚。
张周之没有看她。他的眼神渐渐淡漠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拧灭。
“沈欣怡同学,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关照。但是怎么说呢……”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至于儿时那点交情,或者别的什么——我不觉得那是什么非要回报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越来越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不需要什么帮助。所以——没必要因为顾及我而浪费你的时间。你其实——”
他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用可怜我。真的。”
张周之一直觉得,人际关系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重要。
即使人类是群居动物,即使人总归需要互相扶持——对他而言,只需要会一些简单的沟通就够了。买东西、办手续、问路,这些日常交流他都能轻松完成,甚至不需要看对方的眼睛。
可这样活着的自己,为什么会被怜悯呢?
这不是一种很正常的生活方式吗?
非得要感受到什么,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他想起了沈欣怡之前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觉得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吗?”
那个问题让他恼火。他不知道答案,也找不到答案。
可他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怎的,他只觉得,它藏在他的指缝间——即将消失。
“嗯哈哈……”
沈欣怡笑了。
那是张周之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样的笑容——苦涩的、难堪的,像是努力撑开嘴角却发现根本撑不起来的弧度。
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倒是没有想那些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其实……我在高一上学期就注意到张周之你了。嗯……当时有点不好意思,就没有来找你。”
“后面看见你一个人,而且发现你居然还和我住一个小区欸。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接近你……直到后来因为借扫把的契机搭到话了呢。”
“然后,然后就发现你居然加入了社团欸,我当时超级惊讶的说。后面我就想着要不要加入心理社呢……后来,后来……”
她忽然停了一下。
“欸?我是想说什么来着?哎呀我总是这样,一着急就胡言乱语……妈妈老是因为这个说我呢哈哈……”
声音开始发颤。
像一根弦被越拧越紧,终于——
抽泣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像被泪水泡软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张周之的胃里,搅得他一阵阵发紧。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直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张周之……”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埋怨的、又像心疼的颤音:
“你是笨蛋吗。”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跑开了。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那些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水花吞没。
张周之站在原地。
脚像钉在地上。
‘哭了?她哭了?因为我?’
‘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现在……该干什么?’
‘对了,把她找回来。把她——’
可是她没有回头。
他也已经看不见她了。
阳光依旧猛烈。水声、笑声、广播里的音乐,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嗡嗡地响。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被那场刚刚结束的对话从世界里剜了出去。
他到底还是没有追。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追上去又能说什么?
他垂下眼睛,盯着地面那些细微的缝隙。
“……张周之。”
林清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身。她站在几步之外,湿发已经被她重新扎紧了,露出后颈那截白皙的、还挂着水珠的皮肤。
她手里拎着两瓶水,目光越过他,扫了一圈四周。
“沈欣怡同学呢?”
“走了。”
林清悦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
林清悦思索道:“现在确实有些晚了……”
接着又是沉默。
她有些难以忍受,于是把其中一瓶水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走了。
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张周之一个人站在那里。
阳光很烈。水声、笑声、广播里的音乐,全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那瓶被留在长椅上的水。
瓶壁上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滑。
———
傍晚。
林清悦家里的司机早已把她接走,赵阳则是坐着哥哥的电瓶车回家。
于是今天队伍便只剩下了姐弟二人。
回程的车上,张雅开着车,偶尔跟着广播哼两句。张周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沈欣怡说她身体不舒服,先走了。”张雅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他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下午玩得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
张雅没有多问。
车子驶过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张周之透过车窗,看见沈欣怡家那栋楼的轮廓。几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鲍德里亚曾经说过:“厌倦是幸福的背面。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人,其实是对幸福失去了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