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心理社的大家走在一起的感觉,说实话,并不舒服。不是介意,也不是害羞,更像是一场持续的消耗。
张周之对那些刺激的项目提不起兴趣。或者说,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他而言,很多事情想做就做了,就像看书,不是因为好看才看,也不是因为不好看就不看。看就是看,做就是做。没有“为什么”。
他这样想着,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了。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周之?你在想什么呢?”沈欣怡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没什么……”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们有看到张雅老师吗?”林清悦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刚刚去水上滑梯那边找过了,没有看到她。”
她的头发湿透了,被盘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看来是趁着找人的间隙,自己也玩了一遍。
大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多半是自己跑去玩了吧。”张周之叹了口气,“我去找她,你们三个先玩。”
他对这个永远精力过剩的女人感到无奈,但心底又暗自庆幸,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从人群中退出了。
‘毕竟,有张周之在的话,一定会扫兴的吧。’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合理,张雅是他的姐姐,由他去找再自然不过。
可他们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借口。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刺得他后背发毛,连同脊椎缝里都渗出一层不适的薄汗。
“要不……我们边玩边找?”赵阳率先开口。这种两头兼顾的方案,确实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两个女生回过神来,纷纷点头。
“对呀张周之,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找能有什么效果?到时候你和张雅老师一起找不到了怎么办?”
“确实。如果留你一个人,万一走丢了还得去麻烦工作人员挂失。”
“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吗……”张周之被噎了一下,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好吧,一起就一起。”
就这样,他跟在他们身后,像一个被押解的犯人,从一个项目漂流到另一个项目。激流勇进、大瀑布、极速冲浪、大转盘——水花、尖叫、失重、眩晕,所有的刺激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落不到实处。
“哈哈哈,张周之你被呛到的样子好好笑啊!”
沈欣怡指着被赵阳扶着的他,笑得前仰后合。他咳嗽的样子确实很滑稽。
湿刘海耷拉在额前,几根发丝正好扎进眼皮,痒得不行;脚底的地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后背的水珠顺着脊柱往下淌,一路流进裤缝。
他弯着腰,一时止不住地咳。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脑袋突然闪过几个儿时在这里的片段,似乎当时的他还挺开心。
‘有多久没来水上乐园了?小学时候吧。记不太清了。那时候……父母还在,姐姐也还没毕业。’
沈欣怡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拢,直到嘴角完全平复,眼角浮出一丝担忧:“要不……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张周之摆了摆手:“我坐一会儿就行。”
他轻轻挣开赵阳扶着的手,揉了揉被发丝刺得发酸的眼睛,挺直腰杆,走向一旁的长椅,坐下,一气呵成。
“那我们一会儿在这里集合?”赵阳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好。”
———
他们走后,张周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水声、笑声、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台忘了关的洗衣机。
他呼出一口气。
‘扫兴。’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过……总算安静了。也不知道张雅到底跑哪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在下沉……
“你是不是发烧了?”
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膜。
随即,一片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的额头。
他猛地睁开眼。
沈欣怡就坐在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味,是防晒霜,还是洗发水?他分不清。
他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放下来。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只是呛到了而已。”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哦……”沈欣怡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待他松手后,她便安静地把手收回,搁在大腿上。
“他们人呢?”
“赵阳同学去卫生间了,林清悦同学去买水了。还是没找到张雅姐。”
“你怎么回来了?”
“有些担心你,所以……”
“谢谢。”
对话断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沈欣怡坐在旁边,越来越扭捏。在他印象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张周之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泳装很好看,很适合你。”
“真的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自己挑的!我当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件——”
“很不错哦。”
“对了张周之,我跟你说,那个垂直滑梯超级吓人!我和赵阳同学都不敢玩,就林清悦同学一个人上去了……”
“她胆子是挺大的。”
接着便是沈欣怡滔滔不绝的讲述,以及张周之偶尔的附和。不同的话题,同样的节奏。
忽然,她停下来了。
“那个……张周之,你现在在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嗯?我吗?”他没料到她会把话题转到这里。
“呃……没想什么。”
他挠挠脸,又想要敷衍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你的眼睛一直在看地面,”她说,“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声音里有一丝幽怨,但更多的,是担心。
张周之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她眼底的担忧是真实的。
“……我在看地缝呢。”他说。
“骗人。”沈欣怡摇了摇头,“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啊……”
“你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连一点脾气都不肯露出来。整个人都——超冷淡。”
“很像丧尸对吧?哈哈——”
“你很痛苦吗?”
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