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股暖洋洋的灯光从门缝间冒了出来。
“怎么样，也不算很绕吧。”
她眨了个眼，缓缓推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宽阔，明亮，人声鼎沸。
吆喝声，欢笑声，嘈杂声，自然而然地洋溢着。
无需刻意引导，这是城市最根本的模样。
“所谓夜之城不会只是个名头吧，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洛雪难以藏匿住自己的惊异之色。她小步走到了离入口最近的一个摊位前，附身打量着红布上的物品。
处于好奇，我也朝着她的方向蹭了蹭。
一个微型的木制手里剑，上面刻着紫色的纹路。
数个精巧的木制玩偶，穿着各式各样的布衣裳。
几个金色的发夹，边角别着花。
“这位小姐，您可不能这样就下定论啊。”
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望去，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坐在摇椅上，温和地看向我们。
“奶奶！”
少女从我们的身后飞了出去，摘下面巾，啪叽一声扑在了老人的肩头。
“奶奶你看，我又拉来两个外地客人，厉不厉害，厉不厉害！”
似乎意识到略显失态，女孩轻声咳嗽了几声，目光闪转。
“咳咳……两位不要在意。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请自便吧。”
“和刚才的你完全不一样呢！”
我掩着嘴，目视着面前这名本该沉稳的少女。
回到熟悉的地方，果然连动作都自然了许多。
“好，好。”
老人抚摸着女孩的头发，轻言轻语。
“回到刚才的话题啊，两位小姐，真是抱歉。”
她扶了扶镜框，意味深长地开口。
“夜之城的夜并不是徒有其表。暗杀，刺探，报仇……种种。这些都是我们九区人的工作。”
她望向摊位上的木架子，上面用红绳绑着两个风铃。
“可是大家也是人。一直沉默不语来维持所谓的专业性，并不合适吧。”
“说的在理，老人家。”
洛雪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刚来到此地也有这般疑惑，现在却也得到了些许解答。”
“只不过，如您女儿所言，这里是黑市吧。领袖小姐不会管你们吗?这并不符合九区的建设吧。”
黑市?说实话我觉得并不像。
这里才有大家该有点烟火气。
没有遮挡情绪的面纱，欢声笑语是最美的符号。
与之相比，地表上那座暗夜之都反而更应该待在地下才对。
老人摇了摇头，露出和善的微笑。
“这个问题我为外乡人解决过好多遍了，小姑娘。”
“恰恰相反，领袖小姐一直知晓黑市的存在。”
“不然这般大张旗鼓地破坏规矩，不早就被雷厉风行的解决了吗，哈哈。”
她见我们没有接话，便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一根食指指向了我。
“两位知道食指理论吧。”
我眼睛忽闪着，“嗯，佐藤小姐和我讲过。食指不是最长的，但是却是在特定情况下最有用的，所以才是最长的。”
“这只是一部分。”
她那布着皱纹的食指在空中晃了晃，画了一个箭头。
“食指只是在最适合它的领域，做了最擅长的事。”
“那小指，拇指他们呢?难道就要抛弃他们吗?”
老人向我伸出大拇指。
“你看，我在夸你的时候，拇指便成为了食指。”
“如果我要和孙女拉勾，就要用小指。小指就是食指。”
“没有真正的，绝对的食指。”
“在各自的领域，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能正指向未来的道路。”
“年轻人啊。”
她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暖意，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我与洛雪。
“佐藤大人就是因为深谙这个道理，才会默许并且支持黑市的存在。”
“你们的世界无限广阔，可不要为了争一时的食指，想的太多了啊。”
洛雪默不作声。
我则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来，佐藤小姐还是个不错的首领?没有那般冷酷无情呢。”
“是的，哈哈……”
“谢谢你们听我这个老婆子讲话，麻烦你们了。”
老人在女孩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从摊位上挑挑拣拣，拿起了两枚闪着金光的发夹。
“一点小心意，收下吧。”
我把那对发夹捧在手心里，一时出了神。
“嗯，谢谢您，婆婆！”
“不用谢，去玩吧，年轻人……”
老人的面色还是那般和蔼。
“这里真的比你们想的有意思。”
女孩挑了挑眉，“我叫千叶，有机会再见啦！”
“嗯，我是云霏！她是洛雪！我记住你的名字啦，拜拜！”
我悄悄伸手，捏了捏洛雪的衣角，便带她向繁华的街道深处继续走去。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与地表大相径庭，这里的房屋大多是用实木打造的复合结构，朴实无华，却充满着独特的生气。家家户户的门头挂着灯笼，为行人倾洒着暖黄的光。
“冰糖葫芦欸——”
“来看看呗客官，好吃的羊肉串，不好吃不要钱！”
“两位姐姐外地的吧?来尝尝我家的特色小面怎么样?”
小女孩蹦跳着往我的手里塞了两颗粉红色的糖果，一脸兴奋地望着我。
“真不行算我请的！来嘛来嘛！”
就这么被一半推搡，一半挪动，我们二人莫名其妙地就坐到了广场上一个圆桌前。
洛雪对这种情况的应对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自如。她竟有点结巴，与服务生讨论了好久才讲清楚想要什么。
“这也太热情了。”
她趴在桌子上，两臂架着脑袋。
“佐藤的统治手段有点说法的。居然能让看起来这两种毫不相干的风格融合在一起，真是小看她了。”
“说的没错。”
我扶着脸颊，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怎么，累啦?虽然说我们应该都没怎么休息才对。”
“嗯。这不是为了陪你出来吗?”
“也不知道是谁在我还没发完消息之前就来找我了。”
咔哒。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花瓣轻落在她的发尖，金色的夹与柔和的水在其上徘徊。
“很适合你。”
没有夜空，她的眼里却星光熠熠。月牙的眉眼间，好像有金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又宛如蜜糖一般粘稠，狡猾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我有些失语，只得将自己的头摁了下去。
……
面的口感还是蛮劲道的。
粗中有细，恰到好处的辣味还刺激着味蕾，更添了几分美味。
我望着不远处的石像。
男女老少围绕在它的身旁，你言我语的洽谈着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又会集体把视线投往那尊雕塑，好似乎在敬仰着某种事物。
“这就是今天如此热闹的原因之一?”
洛雪放下了筷子，歪了歪头。
如果基于目前的状况，应该没错。
“不完全是。”
裹着围裙的男人乐呵呵地收走了我们的餐具，在一旁解释道。
“祭典过几天才会来，现在只是预热。”
“而且我们祭拜的不是神明，而是一位切切实实存在过的英雄。”
“英雄?”
“就是现在我们领袖的姊妹。”
面对我的疑惑，男人显得相当有耐心。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传说很久以前，天灾席卷。
迷海之上，恶兽云集。海啸，风暴，地裂，接踵而至。
先辈们响应领袖之号召，群情激愤，投身于人类之战中。
奈何废墟之可怖，伤痛之无情。
战士们的家人再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世界只留下了悲伤，区域之间为了生存尔虞我诈，百姓苦不堪言。
直到那位女孩挺身而出。
她有最矫健的身姿。
她有最华丽的剑术。
她有最缜密的大脑。
她有最坚强的意志。
为了人民的安居乐业，少女挺身而出，与魔物作战，最后战死沙场。
威胁终于退却，但阴云仍未散去。
她为我们伸张了正义，她是我们的英雄。
而她的姊妹，也将继续带领我们继续前进，披荆斩棘。
……
“这个故事还挺亲民的。”
我点着自己的嘴唇。
“毕竟这就是虚构的，我们只是夸张化了一点。”
男人微微一笑。
“这位英雄名叫如燕，就是佐藤大人的姐姐。”
“她倒在了人类与废墟的战斗中，令蔓延向九区的复苏废墟退却。这便是最值得纪念的功绩了。”
“话说，现在人少，两位要不要前往雕像处?那边有些木牌，据说只要在上头书写自己的愿望，如燕大人的英灵就会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我连真正的神明都面见过好几回了，怎么会相信这个呢?
盯着手中的这个名为“绘马”的玩意，我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奔着许愿去的。
我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洛雪。
她已经写完了心愿，双手将木牌扣在手中，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
“写了什么愿望，洛雪大人?”
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洛雪睁开眼睛，一脸嗔怪。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吼……好吧，听你的。”
我被她这股奇怪的认真劲折服了，只得摇了摇脑袋，从她手中接过了笔。
写些什么呢?
我浮想联翩。
嗯，学业顺利……不对，我连魔法学校的大门都没迈进去一步。
事业成功?可是我真的有工作吗?
感谢神明，这种话还不如亲口讲。
恋爱……
啊。
好痛！
我忍住不叫出声。毕竟突然咬自己的舌头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心砰砰直跳。
罢了，就这样吧。
我抓起笔，横平竖直，写下了几个大字。
“一帆风顺。”
和现在我的实际处境也差太多了吧。
在挂完绘马后，我耷拉起脑袋。
不过只有没实现的才能被称为愿望，这点我应该是完美符合了。
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广场，我牵着洛雪的衣角。
她不时张望向我的脸，搞的我都有些面红耳赤。
“洛雪。”
我吧唧着嘴。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要藏在心里憋着，会憋坏的。”
“嗯，我只是在想。”
她从挎包里取出手机，划开了屏幕。
四个雪白的数字在壁纸上跳动着。
晚上十一时五十九分。
“云霏，我们是不是待的太晚了?”
佐藤！
诶哟！完了完了。
我怎么忘记了这事。本来觉得时间充裕，结果却意外的不够用。
和她约定的会面就差一分钟了！
无论如何也赶不过去了吧！
她会怎么看我?
不遵守承诺的后果……
好可怕！
在确认完时间分毫不差后，我不由分说，拉着洛雪朝出口跑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在心里暗骂着，脚步却丝毫不缓。
能早一点是一点吧。
“看来有人是玩过了头。”
当我们在小巷中穿行时，脚下的阴影却突然开始震动。
就和之前见过的无异，漆黑的液体缓慢糅合成型。佐藤叉着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没事，我自己来找你们也差不多。”
她耸了耸肩。
“只要谈话内容不变就行。”
“至于过程，我并不在意。”
“和我走吧，洛雪小姐，云霏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