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楼，关了门。
佐藤并没有对我的时间观念进行过多的点评。
这对我而言当然是好事。
希望她内心深处没对我增添什么坏印象。
洛雪并不是原定的参与者，佐藤却还是让她留了下来。
“不差这一个。”
她是这么解释的。
时针嘀嗒作响。
不大的圆桌前，夜之城的领袖自然地翘着腿，指间盘弄着某种不常见的刀具，眼神波澜不惊。
灯光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一股无形的压力爬上了我的脊背。
忍不住颤抖了片刻。
“希望你不要紧张，光天行。”
“毕竟你大概也推理出来了，我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佐藤摘下了面巾，将它随意地丢掷在一旁。
她那深不可测的微笑，此时此刻，一览无遗。
为了快速进入状态，我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
面前的这位少女，再怎么讲，也是一区的大人物。她掌握着繁多的信息，并且还不惜动用一区的名头朝我伸出援手……
“嗯，真的很感谢你，佐藤小姐。”
我试图面不改色的刺探，但在她锐利的目光下，这些被把玩过无数次的把戏都是那么小儿科。
好吧。
我皱了皱眉。
或许实话实说来的更简单。
佐藤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开口，只是等着我主动挑起话题。
“您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只是和天琊他们一样，想要让我参与塔计划，您的这番做法反而是自相矛盾。”
“这是太奇怪了，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若有所思。
“一区，是啊，一区。”
她念叨着两个词，紧紧地将我锁在视野中央。
“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恰恰相反，我并不希望你参与那个该死的塔计划。”
怨气很大啊。
即使语调没什么波动，但我感觉得到其中的咬牙切齿。
“怎么讲……?”
“你不是和神明谈过了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佐藤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静静地望着我。
“正如之前所言，我在锁之废墟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一时兴起。”
“我有百分之一百的自信，你一定在其中见到了什么。”
“不要隐瞒，全盘托出。”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也是我想反问的，但却被她先压了一头。
为什么你敢笃定?
对你而言，神明又意味着什么?
你为什么在一区中，显得这般特立独行?
可我思绪很乱。
线头如麻，绞得我喘不过气。
焦头烂额，不知从何谈起。
“锁之废墟?神明?”
捕捉到关键词的洛雪显得有些吃惊，但转眼间又被压了回去。
她持着一副疑惑的眼神注视着我的方向，嘴唇轻抿。
“云霏……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似乎并没有告诉她伊兹塔娜的事。
不，不对。我没有告知任何人。
连洛雪都不清楚，佐藤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这样的。”
我低垂着脑袋，有气无力。
“现在可能讲不明白，希望你能理解……当时在锁之废墟回头时，我的确见到了一位自诩是神明的少女……”
我不敢抬头看她。
我怕瞟见她的失落。
隐瞒?不把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如此重要的事情自己埋在心里?
绝对会被她讨厌的。
眼角无名的酸涩，我的手指暗处控制不住地抖动。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并没有那层意思……
“云霏。”
我们二人的座位本就离得不远，在现在这种场合，她还自作主张地搬起凳子，靠在了我的旁边。
真是的……
“我在你的旁边。”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眼睛里荡漾着无尽的担忧。
“我并没有任何意思责怪你的意思，我也没有那个权力。”
“你当然也有你自己的想法，这些都是我希望看到你所拥有的。”
“只不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不要自作主张地把担子全部挑在自己肩上，仅此而已。”
……
“你也一样。”
切。
我真笨。
居然去怀疑她。
“好了好了，我邀请你一起旁听不是让你干这个的，冰天行。”
啧嘴声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佐藤托着下巴，看上去略有不满。
“你让云霏继续讲吧，节省一下我们的时间。”
在明确我的心情稍有平复之后，她慢慢松开了搭在我小臂上的手。
有她的支持，这一切便好办多了。
吸气，呼气。
我把目光重新聚集在佐藤的身上。
“我见到的那位神明，自诩为伊兹塔娜，名为存在之神。”
“她的行为举止和普通的女孩没什么区别，我们也只是简单聊了一些这个世界相关的事。”
并没有撒谎，只是我也尚不清楚自己的过去，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罢了。
我咽下了紧张的口水。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佐藤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瞳凝视了我很久。
不知时针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几圈，她把目光投向一边。
“是我过于武断了。”
“我看到你身上的神魂，便自作主张的推测你知晓一切。”
“这不是我该具有的素养。”
佐藤轻描淡写地道歉，仿佛自己说的话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可是……她刚才提到什么?
神魂?
“你似乎挺震惊。”
佐藤抱着胸，不解地注视着我的脸。
“难不成，你不知道神魂是什么?”
“不，我知道。”
一束神秘的螺旋，散发着暗紫的光。
空灵，轻盈，不知所踪，不知其形。
以太的奇点，六区的守护者。
它那奇特的形态在我脑内一闪而过。
“只是，佐藤小姐。您说……您在我的身上看见了?”
“味道。”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以太的气息。我从小就对这种事物很敏感。”
“论感知以太的能力，我并不比我的姐姐差多少。”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自顾自讲着。
“这种以太凝聚体我注意到过很多次。”
“举个例子，追击你们的那艘舰艇，巨龙号，驱动的能源就是依靠神魂。”
“然后就是我的姐姐，最后是你，云霏。”
巨龙号那庞大的雷霆之源尚可理解，只是一个特殊的信息而已。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佐藤小姐，请您稍微停一下。”
在我一头雾水的同时，洛雪站在了我的身前。
她微微颔首，提出了属于自己的疑惑。
“总而言之，无论是你将我们关进锁之废墟，亦或者是安排特蕾莎的驰援。如果没想错的话，是因为你在云霏身上，看见了某种和如燕，很相像的物质吧。”
“你是怎么知道名字的。”
“情报之区的人民的故事，那个关于英雄的传说。”
“……”
“她算什么英雄。”
出乎我们的意料，在听到她姐姐的真名之后，佐藤的面容瞬间便沉了下去。
嘴角下压，牙齿紧闭。她的脸部肌肉不断抽动，咬得咯吱作响。
“一个恶心鬼而已，她没你们想的那般无私。”
“她的全部奉献，都只是为了完成她自己的愿望罢了。”
“所以我说她不可以相信……”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擅长，却非要当那根出人头地的食指。”
她抱着额头，痛苦地呻吟着。
“凭什么，她能有这样的权力?我却只能看着她，成为大家的神明?”
“我已经够努力了，够挣扎了，为什么要让我被踩在脚下！”
怨火。
黑影在她的脚下汇集，地板仿佛裂开了一条深渊。
吊灯摇摆着，房间忽明忽暗。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这位看似冷峻无情的女孩。
“小心！”
我第一时间站起身，想要前去将佐藤拉离原地，却被洛雪用力地拽了回来。
“让我来，你先退后！”
洛雪和我对上了视线，轻吟咒语，晶莹地冰剑于她的胸前化出。
“如燕……”
“神魂……”
“一区……”
“我找遍了整个世界，也没有找到你的痕迹……”
“出来啊，有本事就来直面我啊?！”
“你这软弱无能的家伙！”
漆黑的长剑在空中现形，与苍蓝的身形激烈地碰撞开来
滚烫的液体在她的身后飞溅，尖啸与悲鸣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不可名状地长发缠绕着，杂乱无章，自我陷落。
一具通体漆黑的怪物，挣扎地从佐藤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暗……”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粘稠的喉管里喷涌着无理的音节。
“……暗……天行……”
“无所……不能的……不能的……”
“期翼。”
判词。
这是我第一次亲耳，从别的地方，听到了这本该由失去理智的那些我，亲口讲述的话语。
宛若被扼住了咽喉。
不能再动弹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