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教廷的建筑群裹得严实,诊疗室的灯火是暗夜里唯一的暖光,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隔着的、由身份与立场筑成的薄墙。
瑟蕾西娅是教廷捧在神坛上的圣女,却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没有实权,没有亲信,连日常言行都要被教廷长老会约束,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用来稳固教廷威信、收拢信徒的摆设。而伊莉雅,是手握圣骑士团重兵、独掌教廷战力的圣骑士长,性子冷硬专断,行事雷厉风行,连长老会都要让她三分,向来只认职责与使命,从不会为无关之人分心。
她们本就不是平等的同伴,不过是教廷体系里,守护者与被守护的道具罢了。
伊莉雅在庭院里站了许久,指尖还残留着剑柄的冰凉,胸口被圣力反噬的钝痛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烦躁。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褪去了染血的铠甲,换了一身素色的圣骑士便服,脚步迟疑地朝着诊疗室走去。
她是来道歉的,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压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这一生,遵教廷律令,行斩妖除魔之事,从未对谁低头,更从未因自己的失误,向一个傀儡般的圣女致歉。可白日里,瑟蕾西娅被抵在利刃前,看着她挥剑而来时那双错愕又惊恐的眼睛,还有自己强行扭转剑刃时,那近在咫尺、脆弱得一碰就碎的脖颈,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更别提女血族那句“她对你,不一样”,像根细刺,扎在心底,不痛,却格外痒。
推开诊疗室的门时,瑟蕾西娅刚好睁开眼。
她比寻常苏醒时更安静,没有慌乱,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躺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傀儡圣女的麻木,又藏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她早就习惯了身不由己,习惯了成为别人的筹码,哪怕刚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也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生怕惹得旁人不快。
看到伊莉雅进来,瑟蕾西娅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敬。
在她眼里,伊莉雅是高高在上的圣骑士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强者,是教廷里最不能招惹的人。她们平日里极少交谈,伊莉雅对她向来只有冷冰冰的职责宣告,从无半分多余的温情,这场危机,本就是伊莉雅的失误,可她不敢奢求道歉,更不敢有丝毫埋怨。
伊莉雅被她这下意识的躲避动作刺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刚压下去的耳尖,又悄悄泛起红意。她攥了攥手心,走到床边,将一杯温好的安神花茶放在床头,全程避开瑟蕾西娅的目光,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军令,却又带着刻意压制的缓和:“醒了就把水喝了,治愈圣光已经驱散了你体内的惊惧,没有大碍。”
没有问候,没有关切,只有生硬的告知,完美契合她专断冷硬的性子。
瑟蕾西娅轻轻点头,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纤细苍白,动作温顺得像只无害的小羊,低声应道:“多谢伊莉雅大人。”
一句“大人”,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提醒着伊莉雅,她们之间从不是朋友,只是上司与被保护者,强者与傀儡。
伊莉雅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站在床边,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她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最终还是绷着冷硬的下颌,开口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强的别扭与傲娇:“今日陋巷之事,是我的过失。”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委婉的措辞,直白得近乎粗鲁,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是专权独断的圣骑士长,向来只有她问责别人,从无她向人致歉的道理,更何况对方是无足轻重的傀儡圣女。可她做事,向来功过分明,是她的失误,让瑟蕾西娅身陷险境,险些命丧自己剑下,她便不能推诿。
“我贸然出击,被血族算计,令你被挟持,受了惊吓,更险些……误伤你。”伊莉雅的眼神依旧飘向窗外,不肯看瑟蕾西娅,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意,像是在气自己的失误,又像是在气此刻低头道歉的自己,“我向你致歉,日后,我会加强戒备,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她的道歉,没有丝毫温柔,带着属于圣骑士长的骄傲与专断,仿佛说出口的不是歉意,而是不容置疑的承诺。她不会说软话,不会放低姿态,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认自己的错,仅此而已。
瑟蕾西娅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伊莉雅,眼底满是错愕。
她从未想过,这位冷硬、强势、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圣骑士长,竟然会向自己道歉。在教廷所有人眼里,她这个圣女不过是个摆设,哪怕真的出事,也不会有人真正放在心上,更别提让手握大权的伊莉雅低头。
她怔怔地看着伊莉雅紧绷的侧脸,看着对方耳尖未褪的绯红,看着那副明明满心愧疚,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傲娇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伊莉雅大人,您无需道歉。”瑟蕾西娅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属于傀儡的卑微,“当时情况危急,您也是为了击退血族,实属无奈,我明白的。”
她不敢接受这份道歉,更不敢真的怪罪伊莉雅。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怎敢奢求强者为自己低头。
可这话落在伊莉雅耳里,却格外刺耳。
她猛地转头看向瑟蕾西娅,眼神锐利,带着几分专断的执拗,语气也重了几分:“错了就是错了,与你的身份无关,与是否无奈无关。我身为你的守护者,未能护你周全,便是失职,道歉是应当的。”
她从不会因为瑟蕾西娅是傀儡圣女,就看轻她的性命,更不会用身份来搪塞自己的过错。她护着她,是教廷下达的指令,是她身为圣骑士长的职责,无关乎她是否有权势,是否有背景,只要她是自己要守护的人,就不能有半点差池。
只是这份执拗,在瑟蕾西娅看来,依旧是伊莉雅的专断,是强者不容置喙的态度。
瑟蕾西娅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小口喝着水,温顺地顺从着,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尴尬又微妙。
她们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权力的悬殊,隔着平日里从未打破的疏离。伊莉雅的道歉,是职责使然,是性格里的是非分明,却无关私情;瑟蕾西娅的接受,是卑微的顺从,是不敢反抗的隐忍,亦无半分亲近。
伊莉雅看着她温顺又疏离的模样,心头的闷意更重,却又不知该如何化解。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与这般柔弱温顺的人相处,最终只是冷着脸,继续用专断的语气安排:“接下来几日,你安心在诊疗室休养,我会增派圣骑士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言下之意,是彻底将她保护起来,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没有问过瑟蕾西娅的意愿,一如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瑟蕾西娅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全听伊莉雅大人安排。”
依旧是恭敬又疏远的语气,没有半分亲昵。
伊莉雅看着她,心底莫名有些烦躁,却又找不到缘由。她不愿再待在这压抑的氛围里,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瑟蕾西娅,声音放低了些许,依旧是别扭的傲娇:“好好休养,若是再出事,便是我的失职。”
说完,不等瑟蕾西娅回应,便快步走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
她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冰冷的墙面让她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可心跳却依旧慌乱。
她不懂,自己明明只是履行职责,明明只是为自己的失误道歉,为何面对瑟蕾西娅那双温顺又疏离的眼睛,会如此局促不安。女血族的话再次响起,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对她,从来都只是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关系,只是职责所在,没有任何不一样。她是专权冷硬的圣骑士长,手中只有剑,只有使命,从不会有软肋,更不会对一个傀儡圣女产生多余的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房间里,她有多怕瑟蕾西娅会怨她、怕她,有多怕这份失误,毁了自己坚守的职责。
而诊疗室内,瑟蕾西娅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放下水 杯,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利刃的冰凉,还有那道圣光逼近时的窒息感。
她想起伊莉雅道歉时,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生硬却认真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这位冷硬专断的圣骑士长,好像和旁人说的不太一样。
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违抗的圣骑士长,依旧与自己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距离,两人的关系依旧微妙疏离,没有半分亲近。可经过这场生死危机,经过这一场别扭至极的道歉,那份纯粹的职责与顺从之间,终究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涟漪。
她是身不由己的傀儡圣女,从不敢奢望谁的真心守护,可方才,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位傲娇专断的圣骑士长,藏在冷硬外壳下、仅存于职责里的一丝在意。
夜色依旧深沉,教廷的规则与身份的枷锁依旧束缚着两人,她们依旧是上下级,是守护者与傀儡,可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改变。伊莉雅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神坚定,从今往后,她守护的不再只是教廷下达的指令,更是那个在剑刃前,温顺又脆弱的身影。哪怕这份守护,依旧带着专断,依旧隔着疏离,她也绝不会再让她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