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
“莉亚！”
莉亚只觉得自己的头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她愣愣地转头看向桌旁的莱恩，对方正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满。
“干什么？”
“刚刚一直和你说话你没在听吗？昨晚没休息好吗？”
莱恩满脸埋怨的说着，她说的没错，莉亚还在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莉亚的目光偷偷的聚焦在一旁吃着早点的凯拉身上。
凯拉正用勺子将食物递入唇边。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勺子，然后轻轻抿住，勺子抽出来的时候，唇瓣上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莉亚都脸又不自觉发烫起来。
她脑中还是昨晚发生的事。
明明以前也在伊思塔兰时候共浴过，但昨天不一样，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她猛的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看向莱恩。
“不好意思，请你再说一遍吧。”
莱恩叹了口气，甩了甩金色的秀发。
“那这次你可听好了哦。今早我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去林子里逛逛，但是——”
“维拉玛尔真的超——大，我根本认不得路嘛，况且我讨厌水。要是从他那个唯一通往外边的门过，也很麻烦，只能放弃了。”
接着莱恩发出了hiahiahiahia的坏笑声，环视了工会大厅周围。
“但是呢——”莱恩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有意外之喜。”
“因为我听见了冒险者在讨论之前维拉玛尔出现的奇怪的人。”
“说是有一位，双手被捆住的，打扮的像德鲁伊的人。”
德鲁伊？莉亚立刻想起来先前格鲁恩的委托，她们见过格式各样打扮的冒险者，但德鲁伊的装扮仍旧独具特色，能被大家议论也说明了德鲁伊的少见。
会不会他就是格鲁恩想要找的老师？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那个人是不是德鲁伊我倒不是很在意，让我在意的是押送对方的人。”
“据那些冒险者所言，对方是身材修长，有着金色秀发，和长长耳朵的女性。”
莱恩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语调不自觉地高涨起来。
“你懂我在说什么吧！她很有可能是活着的精灵族！我的同类！”
她抓住莉亚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碰到过了！”
她扭头看向凯拉，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所以凯拉姐，我接下来可能会时不时消失，我和了解这事的冒险者约好了，接下来就要去调查这件事。”
“接下来有什么委托，就要莉亚和你先应付了，当然，我会尽快忙完的。”
凯拉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吧。”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尽情去做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莱恩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胡乱把碗里的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好……我就先走了。”
金色马尾在门口晃了晃，消失在了晨光里。
大厅安静下来。
不是安静，是莱恩离开后，莉亚和凯拉之间的空气变得安静了。
周围依然是冒险者们的喧嚣，杯盏碰撞的脆响，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吟游诗人拨弄琴弦的旋律。
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传不到莉亚耳朵里
莉亚托着腮，凯拉继续吃着东西。
终于，莉亚率先开口了。
“有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凯拉有些没所谓的回答。
“不知道。”
“换了个新地方，也没有接新的委托，如果如你所言，现在一时还没法进入学院，需要等待的话。”
“这大概会是最近最清闲的一段时间吧。”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处境的不太适应的自嘲。
“真有些不习惯啊。”
莉亚追问道。
“凯拉会无聊吗？”
凯拉平静的摇摇头。
“就算不做什么，有你在身边，不就可以了吗。”
一时间，两人再次默不作声。
唯一的不同是，莉亚的脸颊变得有些泛红。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莉亚再次开口了。
“凯拉……想去看海吗？毕竟这里可是维拉玛尔。”
凯拉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伸了个懒腰。
“虽然，我以前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只在影戏中见到过。”
“但如今能够真实的看到，好像也没有那么激动，不过就是水，和更多的水的区别而已。”
莉亚的声音带着点诱惑的音色。
“那如果……是海中的生灵呢？”
凯拉的神情微变，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嗯？”
“昨天我在船上看过类似的建筑，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的话。”莉亚伸出手，做出了个邀请的姿势，“一起去吧～”
一段时间稍纵即逝。
光线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变得柔和，像月光沉入了幽蓝。
莉亚和凯拉就这么并肩站在这片幽蓝的光里。
她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透明墙。
不是墙，是海。
一整片海，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
身后人影不断来回掠过，也有许多人同样驻足于此。
海洋的幽光斑驳的映在莉亚和凯拉的面庞之上，如果不是墙上时不时亮起来的魔法纹路点醒着，众人会误认为自己身处海洋之中。
“这是……”凯拉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已经被玻璃后面那个世界完全吸引了。
不一样，和影戏中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没有这么真切的，这么近距离的看过。
这深邃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蓝。
光线在水中层层衰减，越深处越暗，越暗处越神秘，然后那些黑影出现了。
不是一只，不是一群，而是无数只。
它们从深蓝色的背景中浮现，像从另一个世界游来。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细长如剑，有的扁平如扇，颜色各异。
它们摆动着身体，成群结队的掠过礁石和珊瑚。
鱼群就在那里。
莉亚侧过头，看着凯拉的侧脸。
凯拉的脸被水中的蓝光映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游动的身影。
凯拉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
一条鱼停下了，绕着她的指甲画了一个弧度，然后游开了。
紧接着，硕大的阴影笼罩了二人。
水被它的身体排开，形成一道无声的暗流，那些原本在周围游弋的鱼群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飞逃。
她的肌肤被倒映成了深蓝色，它的鳍宽大得像两面帆，在深海中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从她们面前，缓缓地，像一艘沉默的巨轮，它游过去之后，那道幽蓝色的深渊重新合拢，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莉亚不清楚这是什么生物，但是前世的认知告诉她，这是某种鲸。
莉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凯拉，却刚好对上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幽蓝的光里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在水族馆静谧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现在有点改观了……对海。如果对这些生灵来说，即便有如此大小，也能如此自由的话……”
“真是令人向往啊。”
凯拉轻轻的说。
莉亚点了点头，她也无法想到，维拉玛尔会有这种地方。
利用带有魔法的材质建成的场馆，用于观赏附近海域真实的海洋生物，就如同过去的水族馆那般。
即便前世也曾见过，但如今再次见到，她的内心依旧有着不小震撼，因为克林德尔的鱼类不一样。
她们继续往前走，莉亚像四周看去。
身旁是深不见底的蓝色，水在透明通道涌动，偶尔有鱼群从那儿游过，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们走在海底。
隧道呈弧形，两侧和头顶都是那种半透明的材料。光线从四面八方浸透而来。她们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蓝色气泡里，悬浮在深海之中。
“这里是……”
“怎么了凯拉？害怕？”
“不是害怕。”
“就是……太大了。太深了。”
“感觉自己很渺小。”
莉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拉的手指。
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海底。
周遭的海水中，断壁残垣，坍塌的石柱，覆满藤壶的雕像。那些建筑看不出属于哪个时代，可它们静静地躺在海底，被珊瑚和海葵覆盖，被时间遗忘。
一座雕像的脸已经被海水磨蚀得看不清五官，一群蓝色的鱼从雕像的眼眶里游出来，从另一侧的眼眶游进去，如同流动的眼泪。
鱼群从她们头顶掠过。像无数流动的星光，散发出各自的色彩，在幽蓝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旋转、聚拢又散开，点缀如同天空一般的海底。
不断有人影从她们身旁经过，但对两人来说，这里就像独属于她们的世界一样。
“在这里走着，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好像自己能够拥有这份世界一样，明明这里这么昏暗，却与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
凯拉小声的说着，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样。
“下水道，那里昏暗又潮湿，但在我童年时候，却是我在王庭之下唯一能居住的地方，即便上方就是璀璨如黄金般的世界，却与我并无瓜葛。”
“那时，我只能与老鼠为伴，不敢想象外面的世界是各种样子，只能偶尔偷偷的到上面去，远远的眺望。”
“因为母亲总是告诉我，我必须藏起来，否则会有坏家伙把我偷走。”
莉亚面带愁容的看着凯拉，她却淡淡的笑了，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
“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只存在记忆之中，而且现在不一样。”
“你陪在我的身边。”
莉亚感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一些。
隧道在某个地方走到了尽头。
她们在这片偌大的馆中游历着，最后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这儿的平台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石栏后面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雪。
不是真的雪，而是某种魔法形成的造物。
而在这片白色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在移动。
它们摇摇摆摆地走着，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鲜红的眼睛，背部是深蓝色的，覆盖着如同丝绸一样的绒毛。白色的肚皮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像一个个滚动的雪球。
它们只能笨拙地扇动着短小的翅膀，在雪地里跑几步，然后滑倒在白色的雪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是什么？”凯拉好奇的询问着。
莉亚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很像企鹅，但又不是，反倒是有点像发肥的夜鹭，不过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看见长的像但叫不出口的生物了。
“好像叫巴布鸟……”莉亚勉强辨认边上牌子上的字。
“好想抱起来揉一揉，感觉会很软。”凯拉说。
她张开双臂，做出了想要拥抱的动作。
“我也想啊！”莉亚相当认同。。
“你看那只。”她伸出手指，指着雪地角落里一只正在啄自己肚皮的小东西，“它在干嘛？”
“可能……在挠痒痒？”莉亚不确定地说。
那只小东西啄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够解痒，干脆躺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沾在它蓝色的背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啊，又滑倒了。”凯拉这么说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柔软的笑意。
莉亚看着她，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侧脸，她很高兴能来到维拉玛尔，看到彻底放松下来的她。
铃铃。
某处传来了铃铛的清脆声响。
“好多人啊。”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莉亚转过头。
一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旁边，就这么看着围栏趴着，丝毫没有陌生人的感觉。
她个头不高，和莉亚差不多，甚至可能还略矮一些，一头橙金色的卷发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手拨了拨，露出额头下那双瞳孔狭长的琥珀色眼睛。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却异常红润。她赤裸着双足，脚踝系着一个银色的铃铛，想必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好可爱啊，这些小家伙。”女孩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
“你们知道吗——”
“它们之中，那些羽毛紧致有光泽，喙部颜色鲜亮的个体，体内的血液循环通常最理想。当它们进食后，血液会呈现出一种像宝石般的透亮质感，温度也恰到好处，几乎看不到杂质。”
“相反，如精神萎靡，羽毛蓬乱，那种就不太行了。”
说完，她自顾自的舔了一下嘴唇。
女孩的话语有点让莉亚摸不着头脑。
“你是……这里负责解说的员工？”
女孩转过头来看她。
“你们是游客？”女孩问。
“嗯。”莉亚点点头，“算是吧。”
“那我也是，我只是在陈述我观察的结果。”
她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那些摇摇摆摆的小东西。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通过观察，很容易推断出生物的健康状况，对人也一样。”
“我喜欢观察。”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她自顾自的说着。
“那只最肥的——”她指向雪地中央一只明显比其他同伴圆润一圈的巴布鸟，“它的毛色明显富有光泽。”
“你们也要像它一样健健康康的哦。”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比普通人更尖一些，也更长一些。
凯拉和莉亚对视一眼，她们根本就不认识她。
只能尴尬的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眼前蓝白相间的生物。
铃铃。
伴随着铃铛声响起，几乎是瞬间，莉亚突然惊觉刚才还在身旁的女孩骤然消失不见了。
她回望身后密密麻麻的游客人影，丝毫不见她的踪迹。
“她好奇怪。”莉亚说。
凯拉嗯了一声。
“不过她说得没错，这些小东西确实可爱。”莉亚的目光重新落回雪地里。
“是不是少了一只……？”
莉亚小声嘀咕着，那只最肥的巴布鸟突然消失不见了，可能是跳到水里了吧。
凯拉和莉亚又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便离开前往下一个观赏点。
然而她们没有注意到，雪地的假山后面，洁白已经被渐渐染红。
肥硕的巴布鸟躺在地上抽搐着，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出现在了它的身上，不断涌出鲜红滴落在地面上。
就如那个女孩所言一样，如同高级的红酒一样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