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莉亚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昨晚睡得很好,新房间的床铺柔软太多,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里比想象的不错。”她边走边对身旁的凯拉说,“这里似乎已经将魔法装置融入生活的方方面了,很难想象居然能见到那种海景。”
“应该是和诺恩维希尔有合作。”凯拉推测道,“这种程度的魔法应用,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
“如果如你所言,学院虽然封闭了,但它的影响依然还在。”
莉亚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胸前的挂坠。
“要是没有魔女的威胁就好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真想就这样……安稳地度过每一天啊。”
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她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大厅里的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冒险者工会应该是嘈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无比喧闹才是,可现在大厅却静得可怕。
大厅站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所有人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大厅中央的某个位置,脸上写满了惊疑。
莉亚踮起脚尖,顺着那些目光望去,然后她的眼神微微一怔。
那是莉朵丽丝。
昨天那个腼腆拘谨的蓝发女孩,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跪坐在大厅中央的石板上,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和血迹,蓝色的长发黏成一绺,沾着暗红色的液体。那顶总是端端正正戴着的贝雷帽不见了,麻花辫散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在哭泣,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请……请救救大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们……救救……”
周围的冒险者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莉朵丽丝的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麻袋是粗麻布做的,原本应该是浅褐色的,此刻却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底部还在微微渗着暗红的液体,落在石板地面上。
莉亚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莉朵丽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勾住麻袋的边缘,麻袋的口松开了。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莉亚听见身后有人干呕了一声。
人头,并且不止一个。
被随意地塞在麻袋里,彼此挤压着,堆叠着,直到麻袋被打开,再无束缚的滚出。
莉亚认得那张脸。
棕色的头发,总是带着自信笑容的嘴角,雷文。
是那个在巷道里挥剑保护队友的年轻人,那个在船上侃侃而谈,为自己队友骄傲的冒险者。
此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诺罗。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的狰狞,眉头紧锁,嘴角绷紧。
还有一位,那位双马尾女孩赫米,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眼睛闭着,像是在安睡。只是那安睡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然后大厅便嘈杂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小姑娘杀人了?是她干的?”
“把人头装在麻袋里带回来,这像话吗?”
“凶手!”
“抓住她!”
有人抽出武器的声音,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莉亚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莉朵丽丝的肩膀。
“等等!”莉亚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挤开围观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莉朵丽丝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那壮汉的手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女孩。
“你谁啊你?”他怒斥道。
而莉朵丽丝身后的一位冒险者,竟然直接用手中的利刃对着她劈下,口中还高喊着。
“这家伙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大家先下手为强!”
铛!毫无意外的并没有劈中,因为凯拉的慈悲横拦在了她的身前,对方甚至还想施力,凯拉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的眼中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漠,让对方心生畏惧的退回了人群中。
凯拉知道这种情景,知道这种感受,所以绝对不可能让其他人对莉朵丽丝做什么。
“她不是凶手!”莉亚的声音又急又脆,在大厅里回荡,“你们看清楚,许多血迹来自她身上的伤口,而那些伤口并非刀刃造成的!”
“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要带着尸体回来?我认得那些家伙,正因为是她的同伴,她才想将他们仅存的遗体带回来安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说得有道理。”
“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能杀人的……”
“但她手里那几个人头,可是货真价实的……”
凯拉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秘银徽章,银色的纹路,那枚象征着实力的星辰图案,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我们是秘银级冒险者。”凯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这个女孩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调查这件事的真相。”
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躁动的冒险者纷纷移开了视线。
“在此之前……”凯拉收起徽章,语气不容置疑,“请各位不要妄加猜测,更不要轻举妄动。”
大厅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冒险者们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陆续散开,虽然目光还不时瞟过来,但总算不再有人上前。
莉亚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莉朵丽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还在不停地涌出来。镜片上全是水渍,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莉朵丽丝。”莉亚的声音很轻,“是我们。莉亚和凯拉。你还认得我们吗?”
莉朵丽丝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努力睁开眼,隔着模糊的镜片看着眼前的白发女孩。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猛地扑进莉亚怀里。
“莉亚……莉亚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家都……大家都……”
她没有说完,只是抱着莉亚,哭得更厉害了。
莉亚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拍着莉朵丽丝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一段时间之后。
维拉玛尔的公墓。
在城市的最高处,沿着山坡一层层往上。白色的墓碑像阶梯一样排列,从低处一直延伸到高处。
莉亚选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在公墓的边缘,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从这里能看到海。
她拿起铲子,将最后的泥土盖上,身前是三个刚刚被填好的土包。
莉亚擦了擦额头的汗。
“碑……得之后才能立了。”她喘了口气,“先做个简易的十字架吧。”
莉朵丽丝站在一旁,抱着那条脏兮兮的毯子,浑身还在发抖。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莉亚把十字架立好。
那是用两根树枝绑成的,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树枝是从橡树上折下来的,还带着绿叶。她用麻绳绑了一个结,勒紧,再绑一个。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暂时先这样。”
凯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简陋的十字架。
“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吗?莉朵丽丝。”
莉亚斟酌了很久,才询问出了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莉朵丽丝的声音才响起来,看到同伴被安葬,她终于稍微回过神来,能够正常交流了。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起就好。”凯拉的声音同样很轻,“慢慢来,不急。”
莉朵丽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试图让自己的口齿清晰一些。
“我们……接了一个委托。”
“是讨伐危险魔物的委托。那个魔物……行踪不定,在克林德尔多处工会都有目击记录,但正体不明。据说……已经有两支小队因此团灭了。”
“报酬很丰富。”莉朵丽丝继续说,声音渐渐稳定了一些,“赫米的母亲病了,需要很多钱治病。雷文说……接下这个委托,至少能解决赫米大半年的药费。”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什么。
“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从幸存者那里收集了情报,研究了那个魔物的习性和弱点,还在拍卖行……拍下了一样专门针对那个魔物的珍品。”
“就是你们从拍卖行带出来的那个?”莉亚轻声问。
莉朵丽丝点了点头。
“我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她的发丝。那些散落的蓝色头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破损的旗帜。
“我们找到了魔物隐藏的地方。”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找到了它,并且顺利的杀死了它。”
“但是……”
“但是?”
莉朵丽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了。
“我们杀死的并不是我们任务描述的目标,只是我们误以为是,真正的目标是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魔物。”莉朵丽丝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是……别的东西。更可怕的东西。我们的情报……完全错了。”
“特别是在我看到鉴定的内容之后……”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我们的攻击无法奏效,而它轻而易举的贯穿了诺罗的胸膛。”
“雷文让我先跑。他说……他会拖住它。”
“我……我不想的。但是……但是……”
“他们想叫我活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那个东西。”莉亚询问道,“长什么样子?”
莉朵丽丝抬起头,颤抖的说出了那个描述。
而与此同时,莉亚突然注意到了,凯拉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恐惧,那种刻在记忆深处的,本该遗忘的恐惧,此刻再度涌上心头。
莉朵丽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触手。”
“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