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莉为我制定的基础训练,远比我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在树冠间散去,我就已经被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出来,开始绕着精灵村落边缘的林道进行长跑。紧接着是辨认毒草、学习简易陷阱的布置,下午则是冥想与魔力感知的练习。
虽然每天结束训练时,我都累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沾到枕头就能睡着,但身体深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正在复苏的生命力。我不再是那个走几步路就会喘、拉不开一张短弓的废柴,我的脚步变得轻盈,呼吸变得绵长。这种依靠每一滴汗水换来的充实感,比我前世在游戏里打怪升级要真实一百倍。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而充实的节奏中,一天天地过去。
这天下午,如同往常一样,结束了冥想训练后,我和奈莉坐在树屋宽敞的阳台上,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光。桌上摆着几盘散发着清香的精灵茶点,奈莉正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向我讲述她以前去人类城市游历时的趣事。
就在我听得出神,嘴角忍不住上扬的时候,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村落的入口方向传来。
那是一连串短促的精灵语。我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汇,但声音中夹杂的紧迫感却清晰地穿透了静谧的空气。
奈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一向无忧无虑的翡翠色眼眸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惊喜与紧张交织的复杂情绪。
“是哨兵的声音。”她转过头,语速飞快地对我说,“是师弟!埃尔文师弟回来了!”
埃尔文。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个在传说中强大无比的法师,那个我去冒险者公会苦苦寻找的希望,那个……莉亚心心念念的哥哥。
“我也去!”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奈莉朝着村口跑去。
我们在错综复杂的树桥上穿梭。迎面吹来的风扬起了我的银发,我的心里忐忑不安。他找到了吗?他把莉亚带回来了吗?安娜呢?大家是不是都已经得救了?
当我们在村口结界边缘的空地上停下脚步时,那里已经围了几名巡逻的精灵守卫。
在人群中央,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只在奈莉口中听到过的名字的主人。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年轻,面容俊美,透着精灵特有的清冷气质。然而,他此刻的状态却算不上好。那件原本应该是一尘不染的墨绿色法师长袍上,沾满了泥土、干涸的污渍。他那头金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原本应该挺拔的肩膀,此刻也微微向下垮着,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孤身一人,身后没有马车,也没有任何跟随着的队伍。
“埃尔文师弟!”奈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开人群,急切地打量着他,“你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尔文听到奈莉的声音,抬起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奈莉,紧绷的面部肌肉稍微舒展了一些,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我没事,师姐。只是一些皮外伤,魔力透支得比较厉害而已。”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聚拢过来的精灵族人,微微摇了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屋再说。”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了奈莉的树屋。
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奈莉给埃尔文倒了一大杯温热的泉水,他连着喝了三杯,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我。
“你就是落雪吧。”埃尔文端着空水杯,语气虽然疲惫,但却很真诚,“我听奈莉说了救下你的经过。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表示感谢。”
他微微低下了头。“你通过冒险者公会故意留下的委托和通过奈莉告诉我的那些情报,都非常有用。我顺着你提供的情报,终于找到了黑蔷薇庄园的具体位置。也确实在那里,发现了莉亚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真的有帮助就好。”听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回落了一些。
可是,那个最致命的疑问依然盘旋在房间里。
“找到了就好。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奈莉在一旁坐下,眉头紧锁,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莉亚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庄园里的那些人类和奴隶呢?”
埃尔文放下了水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双手交叉放在木桌上,目光低垂,盯着桌面的纹理,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描述。
“等我赶到黑蔷薇庄园的时候,”埃尔文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废墟。没有活人的踪迹。”埃尔文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奈和一种压抑的愤怒,“整个庄园被大火烧过,甚至连地下的囚室都被人为掩埋了。他们抹除了大部分可以追踪的痕迹。我用尽了追踪魔法,也找不到他们把人转移到了哪里。”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
就在几天前,那里还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奴隶集中营,怎么会突然之间就人间蒸发了?难道是因为我逃跑了,他们怕走漏风声?
“很抱歉,落雪。”埃尔文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充满了歉意,“我知道你有很多同伴还在那里。我没能把她们救出来。不仅没找到莉亚,也没找到你说的那些女孩。但我向你保证,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只要我恢复过来,我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
“没事……您愿意去救人,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勉强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错,在那样庞大而狡猾的奴隶贩卖网络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不过,他们是怎么提前发现你找过去的?”奈莉不解地问道,“你可是大魔导师,隐蔽踪迹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全员撤离,还把庄园毁了?”
埃尔文沉思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也是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去的时候仔细检查了废墟的状态。那场大火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有计划焚毁,而是混乱中引发的。现场,到处都是高阶魔法破坏的痕迹和刀剑砍杀的血迹。”
他的话让我和奈莉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对。”埃尔文点了点头,“我认为,并不是他们为了躲避我的追踪而提前逃跑,而是因为在我到达之前,庄园里就已经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内讧,或者说,他们遭遇了未知势力的突袭。为了防止被之后的调查者追踪,幸存的人才迫不得已抹除了痕迹,带着剩下的‘货物’匆忙撤离的。”
另一场打斗?未知的势力?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黑蔷薇庄园背后的势力难道不止一股?还是说,是凯恩那个混蛋在暗中又搞了什么鬼?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安娜那张绝望的脸,还有莉亚那小小的身体。明明之前的日子就已经如同身处炼狱了,她们为什么还要被卷入这种可怕的旋涡里?她们现在到底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沉浸在悲伤里了。我现在已经逃了出来,悲伤和焦虑救不了任何人。我必须抓住现在能抓住的希望,那就是尽快让自己摆脱束缚。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我看着埃尔文,决定提出那个我盘算了很久的请求。
“埃尔文先生。”我打破了沉默,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说吧。”他抬起头。
“你是很厉害的法师,对吧?”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奈莉姐姐说,你对古代魔法很有研究。那……你能帮我看看我身上的这个东西吗?”
我背过身,伸手撩起了我在脑后盘起的银色长发。
我稍稍低下头,指尖触碰到了后颈上那块略带凸起的地方。在雪白的肌肤衬托下,那个由暗红色魔法纹路交织而成的、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后颈的印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