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契约？”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树屋里的气压仿佛骤然降低了。
我清晰地看到，埃尔文那双原本就十分冰冷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对于一个妹妹下落不明的哥哥来说，“奴隶”这两个字，无疑触碰到了他最敏感的逆鳞。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落雪，能让我仔细看看吗？”埃尔文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不至于吓到我。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伸出双手，将脑后浓密的银色长发撩起，露出了我的后颈。
虽然看不到埃尔文的表情，但我也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带着些许凉意和粗糙老茧的手指，轻轻悬停在我后颈皮肤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一股精纯而柔和的蓝色魔力从他的指尖溢出，试探性地触碰着那个黑色的烙印。
“嘶——”
在魔力接触到烙印的瞬间，一股针扎般的刺痛感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大脑，我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那个原本沉寂的黑色印记仿佛感觉到了外来力量的威胁，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死死地咬住我的皮肉。
“抱歉，弄疼你了吧。”埃尔文立刻收回了魔力，那股刺痛感也随之消退。
“没……没关系。”我放下头发，转过身看着他，“埃尔文大人，能解开吗？”
埃尔文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结构非常复杂的高等灵魂绑定契约。在这里，光靠肉眼和基础的感知魔法，我无法看透它的全部构造。”
听到这里，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仿佛又被浇灭了一半。就连这位精灵大法师都觉得棘手，难道我真的要一辈子顶着这个屈辱的烙印吗？
“不过，你不用太灰心。”埃尔文看出了我的失落，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只是说在这里不行。落雪，跟我来一趟我的个人研究室吧，也许能找到破解的突破口。”
去埃尔文的研究室？
这个提议让我精神一振。奈莉姐姐那种“野路子”教学都已经让我受益匪浅了，作为这片大陆最知名的精灵法师，他的专属研究室肯定非常壮观吧！
“好的！我随时可以出发！”我立刻站直了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埃尔文的研究室并没有建在树上，而是位于村落后方一棵极其巨大的古树根部。我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魔力波动就越发浓郁，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带有一股淡淡的特殊气味。
很快，一座依附着庞大树根建造的半圆形建筑出现在我眼前。这里就是埃尔文的专属研究室。
走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开眼界。
研究室的外部区域是公共实验区域，开放给所有学习研究的精灵使用。数十张由白玉雕琢而成的长条实验桌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精密仪器。不少穿着长袍的精灵法师正穿梭在各个实验台之间，记录着数据。
当他们看到埃尔文走进来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恭敬地抚胸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埃尔文只是微微点头回应，脚步并没有停留，径直带着我们穿过公共区域，来到了最深处的一扇黑色金属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复杂的魔法阵。这显然是他的私人领地，闲人免进。
就在我好奇他会用什么高级魔法开门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奈莉却抢先一步走上前。她从腰间摸出一块雕刻着树叶花纹的金属水晶，熟练地往门上的凹槽里一插。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进来吧！”奈莉双手叉腰，回头冲我挑了挑眉毛，一脸得意。
我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埃尔文：“等等，这不是埃尔文大人的专属研究室吗？为什么是奈莉姐姐你来开门？”
“哼哼，你以为是谁在天天打理这里？”奈莉扬起下巴，指了指里面一尘不染的房间，“这几年师弟满大陆乱跑，这里的魔导仪器都娇贵得很，几天不维护魔力回路就会堵塞。要不是我定期过来清理打扫，这里早就变成蜘蛛网的展览馆了！”
埃尔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些年确实辛苦师姐了。”
我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既然有这么好、这么高级的实验室，为什么之前教我炼金术的时候，偏偏要拉着我在树林里吹冷风、用那种最简陋的石头坩埚啊！小气鬼！
不过，当真正走进这间私人研究室时，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角落里摆放着一台极其庞大的、由无数水晶镜片和金属圆环组成的环形仪器。
“坐到中间那把椅子上去。”埃尔文指了指仪器中心的位置，同时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副带有金属细框的单片眼镜，戴在了右眼上。
戴上眼镜的埃尔文，瞬间从那个杀气腾腾的精灵法师，变回了一位严谨的学者。
我依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好。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适，但我需要彻底激发你契约的底层回路。尽量忍耐一下，不要乱动。”
随着埃尔文按下控制台上的水晶枢纽，周围的金属圆环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数道柔和的光束打在我的后颈上。
这一次的刺痛感比刚才强烈了十倍。我紧紧咬住嘴唇，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滚烫，仿佛有一块烙铁正在上面反复碾压。
时间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检测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都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周围的圆环终于停止了转动，光束也随之熄灭。
“怎么样？有办法解开吗？”奈莉立刻凑上前，焦急地问道。
埃尔文摘下单片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沉默了许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很抱歉，落雪小姐。这个奴隶契约的构造，比我想象中要先进得多。”埃尔文的声音有些低沉，“它直接与你的灵魂本源相连，并且附加了最高等级的‘生命共享’律则。以我目前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在不损伤你灵魂的前提下，将它完全解除。”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头顶那对原本因为期待而竖起的白色狐耳，此刻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我淹没。兜兜转转这么久，到头来，我却依然只是一个被栓着链子的奴隶。
“那怎么办啊！”奈莉急了，一把抓住埃尔文的胳膊，“难道就让小落雪一辈子当那个恶心人类的宠物吗？”
“师姐，你先别激动。”埃尔文拍了拍奈莉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他转过头，看着我，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刚才只是说，我无法‘直接’解除它。但并不代表，没有别的方法。”
我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中再次闪过一丝光亮。
“这种契约虽然霸道，但它有一个最基础的底层规则——只要‘主人’死亡，契约就会因为失去主体而自动崩解。”埃尔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我愣了一下，“这种契约不是有‘同死’的限制吗？如果主人死了，身为奴隶的我也会跟着陪葬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埃尔文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但这正是我可以介入的地方。我无法拆除契约，但我可以利用高阶魔力，在你的灵魂周围建立一层单向的‘屏障’。只要设下这层屏障，当你的主人死亡、契约发动同死反噬的那个瞬间，屏障就能替你挡下致命的灵魂冲击。反噬结束，契约自然就解除了。”
听完他的话，我彻底愣住了。
建立屏障。
然后……杀死主人？
也就是说……要解除我身上的奴隶契约，就必须要林澈死？
“而且，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发现。从刚才契约的生命体征反馈来看，契约另一端的主人，生命之火已经极其微弱了。他现在正处于严重的濒死状态。所以，你甚至不需要我去帮你动手杀他了。”
埃尔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埃尔文看着我，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只要我今天帮你把屏障设好。你只需要安心地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等他一死，你身上的契约，自然就解除了。你也就彻底自由了。”
实验室里的灯光依然明亮。
可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自由。
那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可现在，这份自由的代价，是林澈的命。
林澈他……现在，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