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感,经过了几个小时稍显沉闷和无聊的前行,道路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我掀开车厢的帆布帘,迎着傍晚微凉的冷风向外张望。
在夕阳橘红色的余晖下,高耸的灰白色石砌城墙宛如一条巨龙,蜿蜒横亘在平原的尽头。城墙上飘扬着印有交叉长剑与盾牌徽记的旗帜。而在城墙正中央,那扇巨大的包铁木门正半敞着——那是溪谷镇的城门。
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了。
我还清晰地记得,几天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清晨,就是在距离这扇城门不到几百米的地方,遇到了守卫,林澈被当成犯人抓起来,而我在之后也被迫开始了逃亡。
就在这时,一个致命的问题,像是一道闪电般劈开了我的大脑。
“糟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僵在座位上,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之前我和林澈前往银叶城时,因为他只带了一个能屏蔽“源质探测器”的魔法护符,我只能被迫蜷缩在马车里,屈辱地伪装成他的“狐狸宠物”才蒙混过关。而那个作为我穿越者身份的唯一掩护装置,一直戴在林澈的身上,根本没有交给我!
在精灵村落被救下后的这几天,因为一直待在绝对安全的结界内部,周围全是不问出身的精灵,我完全把“需要隐藏穿越者身份”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城门口那些负责排查走私和异端的卫兵,可是有检测穿越者的手段的啊!
万一他们发现了我穿越者的身份,不仅会把那些专门追捕穿越者的“净化庭”引来,更会当着埃尔文的面,直接扒下我伪装成“落雪”的最后底裤!
想到埃尔文知道我是夺舍的异界老乡后可能产生的暴怒反应,我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怎么了?”坐在前方驾驶位上的埃尔文听到我有些变调的惊呼,微微侧过头,虽然没有回头看,但声音里透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没……没什么。”我声音发颤,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裙摆,脑子里疯狂地计算着对策。
如果现在立刻跳车往回跑?这绝对是做贼心虚,不仅会引起卫兵的警觉,甚至埃尔文也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可是如果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难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吗?
埃尔文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车厢里那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气氛。他微微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拉紧了缰绳,让马车在距离检查站还有十米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别自己吓自己了,落雪。”
埃尔文清冷的声音穿过布帘传了进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服的笃定。
“放心吧,之前那场涉及违禁药品的护送事件,在溪谷镇官方的层面上已经彻底结案了。你的主人被奉为座上宾,而你作为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甚至算得上是半个功臣。那些卫兵不会再把你当做逃犯来搜查,更不会有人来刁难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苦笑出声。
原来他以为我是对前几天被当成毒贩同伙追杀的事情还有心理阴影,害怕被卫兵再次抓起来严刑拷打。他根本不知道,我害怕的完全不是什么走私案,而是那个能探测灵魂的东西!
可是,这种话我怎么可能对他说出口?
“我……我知道了。”我只能把所有的恐慌都咽进肚子里,勉强应了一声。
马车在我的极度焦虑中,缓缓向前移动了几步,终于轮到了我们。
“停下!下车接受例行检查!”
一个身材魁梧的卫兵队长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杆精钢长枪,粗暴地用枪杆敲了敲我们的马车车辕,发出“咚咚”的刺耳声响。
他的目光在马车上扫视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与不耐烦。
“你们是打哪来的?马车里装的是什么货物?如果是冒险者,出示公会徽章和身份证明!”卫兵队长的声音洪亮而蛮横,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抓人的威慑姿态。
我缩在车厢角落里,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而,面对卫兵队长粗暴的呵斥,坐在驾驶位上的埃尔文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没有掏出任何证明,没有解释来历,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
在一片紧张到凝固的空气中,埃尔文只是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动作有些慵懒地,将一直罩在头上的深绿色粗糙兜帽,缓缓地向后掀开。
夕阳的余晖顺着掀开的阴影,毫无保留地洒在了他的脸上。
那头即使没有刻意打理却依然柔顺如丝的金色长发倾泻而下;那对极具标志性的、尖长而优雅的精灵耳暴露在空气中;最致命的,是他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五官,以及那双犹如万载寒冰般深邃冰蓝的眼眸。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魔力威压,但那种属于长生种骨子里透出的上位者气息和与生俱来的高贵高傲,就足以让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在这瞬间彻底消失。
“你……”
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卫兵队长,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精……精……”
卫兵队长的嘴唇哆嗦着,结巴了半天,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完整的词汇。
“精灵大人?!”
随着这声近乎破音的惊呼,原本还在排队检查的其他卫兵和路人也纷纷转过头来。当他们看清埃尔文的容貌特征时,所有人的反应如出一辙,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类与精灵的关系早在百年前就已交恶,纯血的精灵出现在人类城镇城门口的概率,简直比天上掉金币还要罕见。更何况,眼前这位精灵身上散发出的冷漠与危险气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绝对不是什么可以惹得起的小角色。
“您……您是……”
卫兵队长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松开长枪,慌乱地摘下头盔,深深地弯下腰,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请……请您稍等!我这就派人去向领主大人通报!不,我亲自去通报!请您务必手下留情!”
卫兵队长甚至连盘查身份的话都不敢再问一句,转身就冲着身后的几个手下歇斯底里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路障移开!给大人的马车放行!”
坐在车厢里的我,通过帆布帘的缝隙,将这戏剧性到极致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我扭过头,用一种震惊又崇拜的目光看向埃尔文的背影。
他不仅没有被盘查,甚至连伪装都懒得伪装,就靠着一张脸,硬生生地让这群凶神恶煞的城防军吓破了胆,甚至点头哈腰地主动让路?
这就是全大陆顶尖强者的压迫感吗?这就是所谓的“刷脸卡”最高境界吗?
埃尔文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我那崇拜到近乎呆滞的目光。
他那张犹如冰雕般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不仅如此,他的眼神深处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苦涩。
“都是过去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埃尔文轻声吐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过头重新握住缰绳,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
伴随着卫兵们手忙脚乱移开路障的铁器碰撞声,我们的旧马车在两旁众人敬畏且惊恐的注视下,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阻拦,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那扇让我差点吓破胆的城门。
危机,就这么荒谬又合理地化解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
在一队由城防军精锐组成的仪仗队小心翼翼的引路下,我们的马车驶过了溪谷镇繁华的中心街区,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
“到了。落雪小姐,埃尔文大人。”引路的卫兵恭敬地拉开车门。
我踩着脚踏板跳下马车,抬起头的瞬间,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偏远小镇的领主府?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型的皇宫!
高达十米的白灰色大理石外墙光可鉴人,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巨大的正门由两扇沉重的黑铁木打造,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座威武的狮鹫石雕;主建筑的尖顶上铺着纯金的瓦片,在晚霞的映照下闪烁着土豪般的光芒。
这宏伟壮观的程度,完全不是我之前待过的落叶镇杂货铺、或者是银叶城里的旅馆能够相提并论的。哪怕是我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奢华的阵仗。
“咳咳……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我赶紧收起自己那副“乡巴佬进城”的震惊表情,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今天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参观旅游的,我是来找林澈那个混蛋,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把这条命保下来的!
在一位衣着考究的管家的带领下,我和埃尔文穿过了铺着厚厚红地毯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宽敞而豪华的会客厅。
“二位贵客请先在此稍作歇息。”管家恭敬地弯腰行礼,“领主大人刚才正在处理一些紧急的税务公务,此刻已经得知了二位抵达的消息,正在更衣,随后就到。”
管家离去后,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会客厅正中央那套巨大的深红色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
“哇哦——”我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沙发竟然是用真正的天鹅绒包裹的!内里不知道填充了什么高级材料,简直像云朵一样柔软,那股极具包裹感的弹性,瞬间驱散了我刚才坐破旧马车一路颠簸出来的骨头酸痛。
我本能地想要把两条腿蜷缩起来,换一个舒服的“葛优瘫”式的坐姿。
但在执行这个动作之前,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旁。
埃尔文正笔直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膝盖上,深蓝色的眼眸正在快速且隐蔽地扫视着会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评估这里的防卫力量和魔力节点。
那副严阵以待的精英姿态,与刚刚准备“摆烂”的我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咳……”
我干咳了一声,立刻悄无声息地把即将抬起的腿放了下去,收起了那种不礼貌的坐姿。我将后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连身后的那条狐狸尾巴也不敢乱甩了,老老实实地盘在身后。
在一位气质冷峻的大法师面前,还是稍微装得淑女一点比较好。
做好这一切后,我才开始用目光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的布置。
头顶是璀璨的巨大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但最让我感到意外的,并不是这些奢华的摆设。
刚才在走廊上,包括现在在门外随时等候传唤的下人们,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都非常温和,甚至带有几分善意的尊敬。那种在银叶城里,看到亚人就恨不得吐口水、露出鄙夷和厌恶眼神的种族歧视,在座领主府里,竟然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里的氛围,太正常、也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觉得极度不真实。
更重要的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我坐下的一瞬间,我那属于狐族的敏锐感知力,却隐隐嗅到了一股非常细微的危险气息。
这股危险的源头……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