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十分的不对劲!
看着眼前那个由洗脸盆,我用力地将捧起的清水泼在自己脸上,试图让冰凉的水温强行冷却一下我的大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狐耳少女,眼底却没有半分欣赏自己美貌的闲情逸致。
距离我住进这间奢华的领主府客房,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
不可否认,这四天的物质生活,绝对是我来到这个异世界以后,过得最好的日子。
那张巨大的圆形天鹅绒大床,舒服得让人一旦躺上去就仿佛陷入了温柔的泥沼,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厨师推着银色的餐车送到房间里,各种美食花样繁多到甚至没有吃过重样的。
甚至只要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会有两个穿着整洁女仆装的侍女端着热水和名贵精油,毕恭敬敬地站在床边,伺候我沐浴更衣。一切都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种被当成公主一样供着的腐败生活,别说是对于一个前世苦逼的社畜了,就算是定力再强的人,恐怕也很容易在这几天里被消磨掉所有的警惕心。
但是,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不对的地方。
前天下午,因为实在是在房间里闷得发慌,我借口想要去看看领主府后花园的风景,试图走出这层楼的走廊。结果,我刚迈出客房不到十步,两名原本像是人体雕塑一样站在走廊拐角的重甲卫兵,立刻交叉跨步,用挂着长剑的腰带挡住了我的去路。
“落雪小姐,外面的风有些大,为了您的身体健康,领主大人吩咐过,请您务必在房间内安心休息。”卫兵微微低着头,语气刻板且生硬。
昨天上午,我向送餐的侍女提出,既然林澈已经经过了牧师的治疗,那他的精神肯定有所好转了,我想要去探望一下他,哪怕只是隔着房门说两句话。
那个名叫黛西的侍女却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我:“落雪小姐,林先生的静养疗程正处于最关键的闭关阶段。高级牧师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那片区域。请您不要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做。”
甚至连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埃尔文,这几天也彻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试着向仆人们打听这位精灵游侠的下落,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一句敷衍的“埃尔文大人正在和领主大人处理极度机密的要务”。
被限制出行区域,被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信息交流,被各种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挡了去见原本应该见的人。
这分明就是软禁!
我又没在这座城镇里干什么坏事,更没有触犯他们的任何律法,雷蒙德为什么要把我软禁在这里?他不是我的地球老乡吗?不是说好的在这个世界要“同伴互助”吗?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位表面上和蔼可亲的完美领主,他绝对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瞒着我!
这个推断不仅不能让我感到任何找寻到真相的喜悦,反而让我原本放下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禁又想起了林澈。
如果说,雷蒙德从一开始就在对我演戏,他一直在用各种借口强行隐瞒着些什么,并且一直不让我和林澈见面……那林澈他现在,真的能像雷蒙德口中所说的那样,正躺在安全的病床上接受治疗吗?
我不想在这里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坐以待毙,但我现在又能干些什么呢?
我最大的依靠——【洞悉】?
在这几天被软禁的时间里,我的精神力虽然因为充足的睡眠和精美的食物得到了恢复,我也并没有放弃自救。我悄悄找机会,几乎把这附近能看到的侍女、卫兵,甚至走廊上的花瓶和壁画都用【洞悉】鉴定了一遍。但很可惜,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然后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上。除了继续装出这副乖巧的样子收集信息,我似乎别无他法。
“叩、叩、叩。”
就在我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候,房门被有礼貌地敲响了三下。
没等我回应,房门便被推开了。雷蒙德穿着一身深蓝色便服,脸上挂着微笑,独自一人走进了房间。
“下午好,落雪小姐。希望这几天的房间布置和食物,能符合你的胃口。”
雷蒙德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的圆桌旁坐下,将其中一杯红茶推到了我的面前。
“下午好,领主大人。”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捧起那杯热茶。“这里的招待太丰盛了。只是……今天林澈他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见他?”
这几乎已经成了我这几天每次见到仆人时重复上演的固定台词,虽然我心里知道大概率又会被搪塞过去。
不过,今天雷蒙德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搪塞我。
而是微微抬起他那琥珀色的眼眸,问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落雪,你想家吗?”
“家?”
我愣了一下,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悬停在半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几个并不算长久、但却带着温度的画面。
初入落叶镇时,杂货铺会长映雪姐姐虽然脾气火爆,但在发现我受惊后给我的那个温暖的拥抱;银叶城那间破旧廉价的旅馆里,我和林澈两个人挤在那个狭小房间里的斗嘴时光;还有前几天在月语森林里,还有奈莉姐姐特意为我准备的树屋床铺。
这些地方,或许就是我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以来,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避风港了。
“确实……有些想念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那微微晃动的红褐色液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怅然,“有些想念奈莉姐姐,也有些想念映雪姐姐了。等林澈的伤彻底养好,我还希望能和他一起回落叶镇去看看呢。”
听到我的回答,雷蒙德却轻轻笑了起来。
“不,落雪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雷蒙德微微向前倾过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犹如在我的耳边直接引爆了一颗闷雷。
“我说的,不是你在这个世界找的那些临时避难所。我说的是,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在那个名叫地球的地方……你那真正的家。”
嗡——
我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穿越者的身份,而且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摊牌!
“我……”
家?地球上的家?
回想起前世,虽然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的996社畜。每天过着公司和出租屋两点一线的机械生活。
但我怎么可能没有思念?
我还记得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甚至没有回复母亲在微信上发来的那句“周末回家喝排骨汤吗”。然后就在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中,永远地倒在了桌子。
我才二十多岁啊!
当我的死讯传回那个普通的家庭时,我的父母会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崩溃?如果他们去太平间认领我那具冰冷僵硬的遗体时,会不会哭得晕死过去?
一晃好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母亲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许多?逢年过节的时候,当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被打开,他们是不是会再次暗自抹眼泪?
一种完全无法抑制的酸楚,瞬间冲上了我的鼻腔。我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雾气,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领主大人……问这个干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强行憋了回去。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双眼睛。
“为什么要故意戳人痛处?您明明知道这种事情想了也是白想,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根本回不去了!”
“请不要这么激动,落雪小姐。放轻松。”
对于我这种带刺的防备态度,雷蒙德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甚至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越发从容不迫。
“咱们都是在那场该死的命运玩笑中,被迫漂泊在外的游子。每逢深夜思念故乡和亲人,这是人之常情。我提起这个,自然不是为了无聊地折磨你的同情心。”
雷蒙德放下茶杯,他在看向我时,眼神中的那种伪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的光芒。
“我今天之所以跟你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有一个能够让我们彻底摆脱这个世界,真正回到地球,回到你们亲人身边的……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我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回……回家的办法?”
“对。”
雷蒙德站起身,他的身材本来就高大,此刻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早在十几年前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稍有自保能力的时候,我就开始暗中查阅上古的空间典籍和进行魔力研究了。直到最近几天,这个耗费了我毕生心血和领地无数资源的庞大项目,终于接近了尾声。请允许我向你隆重地介绍我最伟大的杰作——‘归乡之门’。只要这个项目启动,只要你们愿意。你,我,那个叫林澈的年轻人,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所有苟延残喘的野生穿越者,都可以随时打破时空的壁垒,重返我们真正的家园!”
归乡之门!
重返地球!
能回家吗?我真的不用再当这个担惊受怕的狐狸奴隶,可以重新回去做那个虽然辛苦但却真实的普通人,可以再次在这个周末喝到母亲炖的排骨汤了吗?!
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我承认,我确实感到了一丝喜悦。
但是。
这几天的软禁生活,却让我产生了一丝警惕。
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这种昂贵的跨界机票。
“归乡之门听起来确实很是个动人的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也透出着防备。
“但是,您会这么好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让我们使用这扇大门?”
我一点也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
“哦,落雪小姐,您真是太低估我们老乡之间的情谊了。”
面对我的质问,雷蒙德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收起了那双眼睛里的狂热,换上了一种属于商人的精明。
“咱们都是被遗弃在这个世界的同类,我怎么会坑你呢?不过,当然了。正如你所说,世界上没有绝对无偿的事情。想要打破时空壁垒,所需要的资源是非常庞大的。这就注定了,这是一个需要互惠互利、共同合作的项目。”
雷蒙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在那种让人极度压抑的寂静中,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他隐忍多日的真实目的。
“这就需要一些你独特的帮助,才能让那扇门真正运作起来。”
“比如……借用一下你那个可以看穿万物属性的技能——【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