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粗壮黑色管道,就像是某种未知巨兽的血管,一直向着最底层延伸。
我顺着管道的走向,小心地一步步往下走。
越往下,周围的空气就变得越发冰冷。空气中原本那股干燥的魔法粉尘味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血腥味。
通道的下方,开始隐约地传来一些让人可怕的声音。
终于,我走到了金属阶梯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扇非常厚重的生锈铁门,正处于半虚掩的状态。里面透出某种刺目的、让人眼睛发酸的魔法灯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道虚掩着的铁门缓慢地推开了一条能够容身的缝隙。
然后,我看到了……地狱。
这绝对是我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
这扇门背后的空间被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区域。
左边,是一个整洁的标准炼金实验室。那里摆放着一排排精密的手术台,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实验器材和装满未知液体的玻璃容器。无数复杂的留影水晶在半空中投射着各种数据。
而在这个房间的右边……
一排接着一排的铁笼子,如同拥挤的货物集装箱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墙边。
而那些笼子里关着的,不是什么凶猛的魔物野兽,而是……人。
不,准确地说,是亚人。
狐族、猫娘、牛头人、精灵……足足有几十个亚人,就那样衣不蔽体地被锁在冰冷的铁栅栏里。
他们一个个虚弱地瘫倒在笼子里,双眼翻白,面容也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扭曲。
更让我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粗暴地直接凿开了血肉,残忍地插入了那种散发着蓝光的透明水晶导管!
在规律的机械抽水声中,那些导管正不断地从这些亚人的体内,霸道地抽取着某种淡蓝色的生命光点。
而这些带着惨烈哀嚎的光点,则顺着错综复杂的管线一路向上流动,最终汇入到了楼上那个巨大的中心圆环里。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冻结成冰。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恐怖的线索在我的脑海中如闪电般串联成了一张清晰且血淋淋的网络。
雷蒙德之前口中所谓的“启动大门所需要的高浓度秩源”,根本就不是什么稀有的魔法矿石,而是直接从这些无辜的亚人身上,强行抽离出来的灵魂和生命本质!
就在我的目光扫过最下面那一排铁笼时,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那几个笼子里,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这不就是几个月前前,和我一起被关在黑蔷薇庄园的那个肮脏大通铺里,后来又一起被塞进马车运往地下拍卖会的那些凄惨的奴隶同伴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那些奴隶的事情绝对和雷蒙德拖不了干系!
不过,哪怕此刻我的大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在混乱的一瞥中,我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锁定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笼上。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心碎的身影。
艾莉。
那个第一次温柔地叫出我“落雪”这个名字的兔耳女孩!
此刻的艾莉,正扭曲地蜷缩在带血的铁栏杆上。
如果不是她那干瘪的胸口还在缓慢的起伏,恐怕任何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认为那只是一具残破的尸体。
“艾莉……”
我的眼眶瞬间变得血红,眼泪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而就在我想直接冲出去艾莉那里时......
“哒、哒、哒。”
一阵平稳的皮靴脚步声,从实验室左侧的通道尽头响了起来,并且正在朝着铁笼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靠近。
是守卫吗?
“先躲起来……”
我迅速地倒退了两步,将身缩回了一台离心机金属底座后方的阴影里,死死地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我藏身处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背靠着冰冷厚重的机器,小心地转过头,顺着这机器缝隙向外望去。然后,我愣住了。
林澈!
那个在我脑海中被想象过无数次、被关在死牢里遭受折磨、甚至被我认为已经处于濒死边缘的男人,此刻正如同一个普通的巡视者一样,站在那里!
他没有被软禁!
他不仅没有受刑,甚至气色比在落叶镇的时候还要好得多!
“太好了……他真的没事!雷蒙德虽然是个变态恶魔,但他至少在这个事情上没有骗我!”
只要林澈没事,只要他还拥有自由行动和思考的能力,那我们就还有机会!我的外挂配合上他那油滑过人的脑子和能力,我们一定能把艾莉救出来,甚至可以趁乱逃回树林去找埃尔文他们大开杀戒!
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狂野的激动,果断地从那台冰冷的机器背后站起身。
“林澈!”
我用一种带着强烈的哭腔和依赖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同时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快步跑了过去。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声音,那个穿着昂贵皮马甲的身影也猛烈地浑身一震。
他显然被这不可思议的呼唤吓了一跳,突兀地转过身,而当他那双眼睛看清竟然真的是我站在这里时,他的瞳孔瞬间因为惊愕而收缩到了极点。
“李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上面的客房里……”
没等他把这句话问完,我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他的面前。
我什么都没管,用力地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委屈地埋在他那件外套上。
“我才要问你呢混蛋!”
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林澈的衣襟,我后怕地在他的肩膀上蹭着,“雷蒙德那个老狐狸骗我说你在养伤,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甚至几天前埃尔文大人都查出来你濒死了,我都差点去跟那个精灵法师自爆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
林澈的声音微弱地从我的头顶飘来,有些嘶哑,甚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仿佛他的喉咙里被塞满了沉重的沙子,面对我的哭诉,有着千言万语,却诡异地不知从何说起。
我紧紧地抱了他足足五秒钟,发泄完那种沉重的生死后怕感后,终于松开了他。稍微后退半步,将他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四肢健全、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才彻底放下了心里那块沉重的大石头。
“对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死死地攥住林澈温暖的手臂,转过头愤怒地指着一旁那些密集的铁笼。
“这里!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了吗?”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地发着抖,“雷蒙德那个混蛋他……他居然背地里在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人体活抽勾当!我就说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看到那个角落里的笼子了吗?那是艾莉!还有那些被送到地下拍卖会的奴隶!那个凄惨的黑蔷薇庄园、还有莉亚他们失踪的事情,肯定跟雷蒙德这个畜生脱不了干系!”
我用力地拽着他的胳膊,试图将他一起拉向出口的方向。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你没事,而且连手铐都没戴,咱们快跑!或者你掩护我,咱们只要能想办法打开那道厚重的门逃出去,把这件事告诉埃尔文,以那个精灵法师的实力绝对能把这领主府给彻底掀了来救人……”
我急切地连珠炮般地说着逃跑计划。
然而。
我拉扯着他的手臂,竟然没有拉得动。
我错愕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林澈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沉重的铅块一样钉在金属地板上。他没有顺着我的拉扯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在头底下那惨白刺目的实验灯光照耀下,我清晰地看到。
他脸上原本因为看见我而产生的强烈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褪去。
他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两下。随后,他的脸部肌肉彻底放松了下来,只留下一副有些呆滞,甚至是空洞的表情。
他那双我曾经熟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于同伴惨状的愤怒,也没有任何逃亡求生的急迫。
有的,只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带着某种深刻的愧疚,但又非常冰冷和决绝的……
让我感到陌生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