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浑浊的水滴从石室顶端坠落,砸在我的脸颊,带着一阵刺骨的寒意。
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压抑的昏暗。除了走廊外昏黄的火把光芒勉强透进铁栅栏的缝隙,整个空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悲惨情节,在这里又要重演一次了吗?
又回到了原点,又变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笼中之鸟。
但是,此时此刻,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让我难受的……是林澈的态度。
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在地下实验室里的那张冷漠的脸。
“为了回家,这就是必要的牺牲。”
明明才分别了短短几天,他真的会变成一个为了自己能苟活回地球,就心安理得地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被抽干灵魂的恶魔吗?
就在我沉浸在背叛和恐惧中无法自拔的时候……
“咳……咳咳……”
隔壁那间同样昏暗的牢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咳嗽声。
我猛地警觉起来。这里被关的不止我一个?
而且这声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点点挪到了牢房的栅栏前。
借着那微弱的火光,朝着隔壁的阴影处看去。
“埃……埃尔文大人?!”
我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猛地抓紧了铁栏杆,声音也因为震惊而有些走调。
听到我的惊呼,埃尔文也缓慢地抬起了头。
“落雪?”埃尔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被塞满了粗砺的沙子,“你……你不是被那几个女仆安排在客房里了吗,怎么也被抓到了这最底层的监牢里?”
“我……”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半夜没忍住,发现了雷蒙德的秘密。他在地下室建了一个恐怖的活体工厂,把亚人们当成电池来抽能。我想救我的朋友,结果被打晕抓到了这里……”
我看着他那一身惨烈的伤口,担忧地问道:“你呢?你傍晚不是被雷蒙德请去后院密室调查事情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哼……”
埃尔文异常冰冷地冷哼了一声。这声冷哼不仅是对雷蒙德的愤怒,更带着对自己深刻的责备。
“我确实是去查了,而且也查到了他私底下调动大量来路不明的资金和魔力水晶的暗线。但我还是太低估人类的狡诈,以及他那种闻所未闻的阴毒能力了。”
埃尔文艰难地换了个坐姿,锁在他身上的铁链发出令人烦躁的哗啦声。
“那个雷蒙德,他的实力诡异。密室里早就布下了针对我的魔力结界。我中了他的埋伏,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连埃尔文这种超级大佬都栽了,那我们岂不是真的要在这里成为雷蒙德的备用电池了?
“对不起……”我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如果不是我要您为了帮我解除契约,不仅把你拉进了趟这趟浑水,还要您来溪谷镇带着我去找林澈,您也不会落入那个变态伪君子的陷阱里,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够了,闭嘴。这不关你的事。”
埃尔文打断了我的哭诉。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却依然透着作为长辈的温和。
“我说了,这次来溪谷镇本就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光是为了你。我在这里也确实查实了有关莉亚失踪的全部线索。是我自己技不如人,加上盲目自大的判断失误,才导致了如今插翅难逃的局面,不需要你一个小女孩来把这些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地牢里再次陷入了让人感到窒息的沉默。
只有单调的水滴声,像是在为生命倒计时一样,在空旷黑暗的走廊中回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靠着粗糙的石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着林澈最后的冷漠,想着奄奄一息的艾莉。
“说起来……”
就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埃尔文的声音忽然再次突兀地响了起来。
“从你刚才在走廊外的只言片语,再结合今天发生的一切来看。你这位所谓的‘青梅竹马’主人,在这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中,扮演的可绝不是什么无辜受害者的角色。”
埃尔文抬起头,再次看向了我。
“你当时在我的研究室里,不惜连哭带跪甚至编出那一套拙劣的故事,也要保住他的命。现在我们都已经在这个必死的铁笼子里了,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埃尔文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所以,小落雪。你是不是总该对我这个跟你同生共死的笨蛋精灵,好好解释解释一下,你和那个叫林澈的人类之间,那种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玩伴的关系了?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果然还是看穿了吗?
也是,他活了那么多年,智慧和阅历怎么可能会真的被几句蹩脚的谎言和眼泪给永远骗过去?事到如今,一切伪装在雷蒙德那个老乡面前都已经被撕得粉碎。面对这个一直在护着我的人,我也没什么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其实……”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真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落雪。”
我讲述了那个名为“李默”的、平凡到乏味的社畜人生;讲述了我如何猝死,灵魂穿越到了这具濒死的身体里……
我讲述了在黑蔷薇庄园里,我是如何与真正的落雪的残魂相遇,如何答应了她的托付;讲述了我是如何与安娜建立起那份脆弱的信任,又如何亲眼看着那份信任被最残忍的方式撕碎……
讲述完成后,地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死死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怒火。等待着他对我这个“窃贼兼冒牌货”的最终宣判。
一秒。
十秒。
足足两分钟过去了。
想象中想要将我撕成碎片的杀意并没有隔着栅栏爆发出来。
“原来……是这样。”
许久之后,隔壁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
埃尔文又不知什么时候重新靠在了墙上。他的脸上不仅没有暴怒的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深邃与释然交织的沉思。
“不用那么害怕地看着我。我不是那些死板的净化庭狂热分子,在魔法的世界里,灵魂的置换和降临并非绝不可能的事情。”埃尔文看着我瑟瑟发抖的肩膀,语气中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怀念。
“甚至可以说,当你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一直以来的某个的疑惑,反而被彻底解开了。泠音师姐当年离开森林前,确实神秘地留下过那样的话。”
“什么话?”我有些错愕地反问道。我都已经承认我是个霸占他师侄身体的孤魂野鬼了,他怎么没有一点反感,居然还在聊落雪的母亲?
“她啊,是个高傲且无所不能的天才。”埃尔文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栅栏,复杂地注视着我那头银色的长发,“她当年曾自信地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她的血脉后代遭遇了死劫,她早就提前在命运的长河里准备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保命后手’。”
埃尔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弧度。
“她还嚣张地告诉我,让不必为她女儿的安全担忧。”
保命后手?!
听到这四个字,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完完全全地愣在了原地。
可是真正的落雪灵魂都已经消散了啊!连残魂都没剩下一星半点!
这所谓的极其的保命后手,总不能……总不能就是让一个来自遥远异界的青年,在死亡的瞬间强行跨越时空塞进她女儿即将死去的肉体里,以此来保证这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活下去吧?!
这算哪门子的离谱逻辑?!这完全违背了常识啊!
“看起来,即使我这么多年自诩天才,但对于泠音师姐的魔法狂想,我所了解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埃尔文看着我呆滞的面庞,平静地说道:
“虽然很遗憾落雪原本的意识已经消散。但既然命运的齿轮精准地将你这独特的异界灵魂塞进了这具马上就要冰冷的躯壳里,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那就一定是师姐早有预谋的终极安排。”
他那深邃的蓝眸中,闪烁着通透的微光。
“既然灵魂这种宏大的能量可以被魔法牵引跨越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你也别太绝望了。说不定在你口中彻底消亡的那个小孤魂,在未来某一天,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和你再次相见呢。”
还能……神奇地再次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