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满足而空洞的微笑，步伐平稳，眼神涣散。
他脑中那首舒缓的背景音乐，如同母亲温柔的摇篮曲，让他沉浸在永恒的幸福之中。
但就在这一刻，一串与这首摇篮曲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坚硬的“噪音”，强行撬开了他被抚平的意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规则的共鸣，一段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契约震动。
【乙方：艾尔。】
【债务总额：7枚银币，32枚铜币。】
【款项明细：房租分摊（3银币）、伙食费预支（2银币）、训练场损坏赔偿金代缴（1银币）、新手剑保养费（70铜币）……以及，因乙方打烂了三个木桩而导致的额外训练材料折旧费（62铜币）。】
【还款期限：下一个任务结算日。】
【违约责任：延迟一日，利息按总额的百分之十计算，复利。】
这一个个冰冷的条款，仿佛一把把淬了寒冰的刻刀，精准地雕刻在他那被幸福能量糊成一团的记忆上。
每一个数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真实感。
幸福是什么？满足是什么？
艾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房租不交，会被房东大婶用扫帚打出来。
钱花光了，就只能饿肚子。
违约了，那个叫维兹的女人，会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把他下个月的伙食标准从黑面包降级到硬面饼。
这才是世界的真理！
这股源于贫穷的恐惧，这股被债务追着跑的窘迫，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深刻，瞬间冲垮了赛琳娜用无尽能量构建的虚假幸福。
艾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涣散的金色眼眸中，虚假的满足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点点重新聚焦，燃起了属于一个活人的、充满困惑与警惕的火焰。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纯白到刺眼的廊道，空气中甜腻的香气，还有身边这两个面无表情、如同人偶般的银衣护卫。
“这里是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正常说过话，“维兹呢？我们今天的任务奖励……发了吗？”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和维兹争论下一顿饭是吃烤肉还是炖菜。
面对艾尔清醒的质问，两名梦哨兵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处理“任务奖励”这种低级概念的预案。
但他们立刻根据预设的最高指令，抬起了手中的镇静魔杖。
那魔杖通体由白水晶打造，顶端萦绕着一圈柔和的梦境光环。
他们没有回应艾尔，而是试图对他进行强制精神安抚，重新将他纳入梦境网络的控制。
“病人情绪出现异常波动，执行B级镇静程序。”其中一名梦哨兵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手中的魔杖尖端直指艾尔的眉心。
那柔和的光芒在艾尔眼中却比最凶恶的魔物还要危险。
他体内的勇者血脉，对这种扭曲灵魂的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极致厌恶。
电光石火之间，艾尔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侧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魔杖尖端释放的催眠光环。
光环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纯白的墙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瞬间恢复了平滑。
与此同时，那柄曾被他视若珍宝、却在这个虚假世界里被遗忘的勇者之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剑刃并未出鞘！
艾尔甚至没有拔剑，仅用包裹着剑鞘的剑柄，手腕一抖，以一种近乎神技的精准度，重重地磕在左侧那名梦哨兵持杖的手腕关节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那名哨兵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但他的程序无法违背物理规则，剧痛带来的神经反射让他手掌一松。
白水晶魔杖脱手飞出。
艾尔反身探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魔杖，看也不看，反手发力，猛地将其狠狠插在坚硬的合金地板上！
“嗤——！”
魔杖与地面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上面流转的魔力回路瞬间被粗暴地打断，顶端的光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几乎在同一时刻，尖锐、凄厉的警报声，如同撕裂天鹅绒的利刃，骤然响彻了整个庇护所！
最高监控室内，赛琳娜·白鸽优雅从容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光幕之上，艾尔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战意的金色眼眸，仿佛要穿透屏幕，直刺她的灵魂。
那不是被治愈的病人，那是一个挣脱了牢笼、展露獠牙的猛兽！
“不可能！”赛琳娜失声低语，湛蓝的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
她设计的“幸福摇篮曲”，足以让巨龙都沉睡，足以让神明都迷失。
她投入了足以买下一座王国的魔力资源，构建了完美的精神屏障。
一个被深度催眠，灵魂几乎被重塑的凡人，怎么可能挣脱？
她立刻调出了艾尔苏醒前一秒的所有精神波动数据，试图找出原因。
当看到那一串被维兹注入的、关于“合租债务”的规则共鸣时，赛琳娜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了极致的愤怒，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扭曲。
房租？伙食费？违约金？
就因为这种东西？
这种凡俗世界里最卑微、最无聊、最没有价值的垃圾信息？！
她的完美艺术品，她即将完成的至高杰作，竟然被这种东西给污染、给摧毁了？！
这是一种亵渎！一种无法饶恕的侮辱！
“镇压目标A-01！”赛琳娜的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她通过最高权限下达了指令，“不计损伤，但必须活捉！给我把他的记忆锚点——那该死的‘房租’，从他的灵魂里彻底剥离！”
她要的不是治愈，是格式化！
刺耳的警报声，对于中央监控室里的奈娜而言，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整个庇护所的防御系统都被激活，无数数据流如同混乱的瀑布，在她面前奔涌。
赛琳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艾尔身上，这给了奈娜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备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
她调动起一个伪装成管路环境监测的后台程序，将一段全新的数据流打包、加密，伪装成一份实时环境报告，发送到了那个只有她和维兹知道的废弃频道。
报告内容，是一张正在实时更新的魔力流动图。
图中，成千上万条代表着“背景音乐”的能量细线，从庇护所的各个角落汇集，如百川归海，最终都指向了地下静滞区最中心，一个被标记为“摇篮”的古老神器。
那是整个催眠系统的能量核心！
做完这一切，奈娜几乎虚脱。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廊道内，剩下的那名梦哨兵已经举起了魔杖，但艾尔的动作比他更快！
击倒两名哨兵后，艾尔并未恋战。
他没有去管那扇通往地下的电梯，也没有试图原路返回。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一种与同伴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正疯狂地指引着他。
维兹！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是她唤醒了自己！
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走廊墙壁上一块内嵌的、正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晶上。
那正是用于播放催眠音乐的终端之一。
就是这个东西！
艾尔怒吼一声，无视了身后袭来的催眠光环，身体微微下沉，右拳紧握，凝聚起勇者那纯粹的、破除一切虚妄的斗气，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砰——！”
坚固的魔晶在勇者的铁拳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碎裂！
无数水晶碎片四散飞溅。
魔晶碎裂的瞬间，艾尔脑海中那股持续不断的、如同毒品般令人昏昏欲睡的舒缓感，仿佛被瞬间抽离。
整个世界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刺耳的警报，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以及自己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股来自维兹的、指引着他的“契约”共鸣，在摆脱了音乐的干扰后，变得无比清晰。
它指向一个方向！
艾尔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无视了身后追来的梦哨兵，沿着那股共鸣的指引，向着广播控制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坚信，那个女人一定就在那里！
那个一边骂他蠢货，一边又会默默帮他垫付赔偿金的女人。
那个嘴上说着“成本效益”，却从未在关键时刻放弃过他的同伴。
这一次，换他来为她开路！
艾尔的速度提到了极致，纯白的廊道在他眼中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就在前方，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