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口臭这种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需要被“计入”的变量?
这完全超越了伊莱亚斯对因果律的理解。
在他的世界观里,一切皆有其宏大的、逻辑自洽的关联。
一场风暴是气压与温度的博弈,一场战争是资源与欲望的延伸,一次牺牲是为了换取更长久的存续。
一切都有其“意义”,都可以被纳入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算模型。
然而,“口臭”……这算什么?
它既不影响任务的成功率,也不关乎世界的存亡,更不具备任何形而上的哲学价值。
它只是一个纯粹的、主观的、生理性的、甚至可以说上不了台面的感官体验。
这种琐碎到极致的“无用信息”,为何能够干扰到他那追溯本源、重塑现实的伟力?
伊莱亚斯那古神般的心境中,第一次泛起了名为“烦躁”的涟漪。
他视这行字为程序中的一串乱码,一个必须被清理的瑕疵。
他加大了神力的输出,试图将这行亵渎他完美叙事的文字连同那张羊皮纸一同抹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足以湮灭星辰的力量,在触碰到那行潦草字迹的瞬间,非但没有将其摧毁,反而像是被其吸收、转化,成了让字迹显现的“墨水”。
那句吐槽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清晰,仿佛在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向这位旧神宣告:你无法理解我,所以你无法消灭我。
“就是现在!”
艾尔的怒吼打破了僵局!
他抓住的不是什么深奥的法则漏洞,而是一个最朴素的战斗直觉——敌人卡壳了!
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哪怕只有一秒,也足以决定生死!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勇者的本能压倒了对神明的所有敬畏。
他一把拽住还在试图解析眼前现象、陷入逻辑死循环的小葵的手腕,爆发出全部力量,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那块摇摇欲坠的公告栏!
“撕下它!”艾尔大吼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那张写着无厘头吐槽的羊皮纸,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伊莱亚斯终于从那短暂的逻辑错愕中回过神来,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怒意。
他抬起左手,准备用更蛮横的力量将这两个胆敢在他面前窃取“错误文本”的蝼蚁彻底碾碎。
但已经晚了。
艾尔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张粗糙的羊皮纸。
在他将其从木板上撕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力从纸上传来,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正在高速收缩的时空奇点。
周遭的世界瞬间化作了被疯狂搅动的颜料。
终鸣镇的街道、麻木的人群、伊莱亚斯愤怒的脸庞,全都被拉长、扭曲、折叠,最终汇入一个炫目的光点。
艾尔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三百圈,连灵魂都要被甩出躯壳。
“砰!”
伴随着两声沉闷的撞击,艾尔和小葵被狼狈不堪地从扭曲的时空通道中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圣殿地砖上。
艾尔挣扎着抬起头,剧烈的眩晕感让他一阵干呕。
刺目的白光和熟悉的宏伟圆形会议厅告诉他,他们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张泛黄的羊皮纸正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边缘还带着从公告栏上撕下的木屑。
而记忆中那个正在被抹除的终鸣镇,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全勤之魂!”小葵比艾尔恢复得更快,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爬了起来,无视了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蹭上灰尘的制服,用前所未有的急切语气向着大厅上方那颗光球汇报道:“紧急事态报告!遭遇‘创世余烬议会’议长伊莱亚斯!目标正在执行‘世界格式化’,试图从根源抹除维兹大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终鸣镇已确认被‘历史重置’,我们被迫撤离,通讯中断是由于对方发动了时空褶皱级别的区域封锁!”
她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将刚才的遭遇精炼成最核心的信息。
说完,她快步走到艾尔身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关键的羊皮纸,双手将其呈现在光球之下。
“这是唯一的物证!伊莱亚斯的术法在接触到这张委托书背面的附加条款时,出现了明显的逻辑中断。我请求最高权限,立刻对该样本进行解析!”
大厅上方的全勤之魂,光芒由柔和的白色转为代表高速运算的蓝色,并且剧烈地闪烁起来,显然正在处理这远超常规的报告。
一道扫描光束从光球射下,笼罩了那张羊皮纸。
【……扫描中……样本结构:标准魔化羊皮纸。
正面信息:F级委托,符合旧时代数据模型。
背面信息……】
全勤之魂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顿。
【……背面信息无法解析。
内容:“备注:雇主口臭严重,建议自带口罩,此项成本应计入任务开销。”……关联性分析……无法找到该信息与‘因果律干涉’、‘时空稳定’、‘魔力结构’之间的逻辑关联……】
全勤之魂陷入了和小葵、伊莱亚斯同样的困境。
它那基于绝对理性的核心程序,无法理解这句充满了主观感受和非必要成本计算的吐槽。
但它比伊莱亚斯更进一步,它没有试图抹除,而是将“伊莱亚斯的术法卡顿”这个结果,与“无法理解的吐槽”这个原因进行了强制关联。
【……建立新的分析模型。
既然‘绝对理性’的攻击被‘非理性’的信息所干扰,那么,反制措施或许隐藏在更多类似的‘异常数据’中。】
全勤之魂的光芒猛地一盛。
【指令:调取系统内所有被标记为‘无意义’、‘格式错误’、‘逻辑不自洽’、‘低优先级废弃’的数据流。
检索与样本特征相似的异常模式!】
刹那间,圣殿中央的光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些条理清晰的图表和模型,而是一片信息的汪洋大海。
被退回的采购申请、写错字的巡逻日志、因为抱怨食堂饭菜难吃而被系统判定为“情绪垃圾”的留言、无数充满拼写错误的打油诗……这些都是构成这个世界运转的“噪音”,是平日里被系统自动过滤、归档在最深处的数据垃圾。
数据流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艾尔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猛地一跳的文件名,在数据瀑布中一闪而过。
“停下!”艾尔嘶声大喊,“就是那个!往上翻!那个……《F级冒险者维兹的首次病假申请》!”
全勤之魂的指令精准地执行了。
数据流戛然而止,然后飞速回滚,最终定格在那个被艾尔指出的文件名上。
【正在打开归档文件……权限确认……监督员艾尔,权限足够。】
一份虚拟的申请表被放大,投射在两人面前。
那表格被涂改得一塌糊涂,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填写者当时的心情极为不耐。
申请人一栏,潦草地签着“维兹”两个字。
而在最重要的“病假事由”一栏,更是写着一句让任何人事部门经理看了都会当场撕掉的奇葩理由:
“因不可抗力(主要是穷)导致周期性营养不良、魔力低血糖、工作积极性间歇性休克,为避免在任务中猝死给公会带来不必要的抚恤金支出,特申请带薪病假一天,望批准。”
在表格的末尾,还用鲜红的电子印章盖着两个大字:【驳回】。
驳回理由清晰地罗列在下方:格式严重不符、事由描述缺乏专业医学证明、申请态度消极……最终,这份充满槽点的申请,被系统自动判定为无效文件,归档在了这个数据坟场的角落里,永不见天日。
这就是维兹。
艾尔心中涌起一阵哭笑不得的酸楚。
哪怕是写一张病假条,她都能写出这种既精准又欠揍的风格。
也只有她,能把“穷”说成是不可抗力。
小葵也怔怔地看着这份申请。
以她的标准,这份东西简直是 对整个规章制度的终极侮辱。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句“主要是穷”,她紧绷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就在两人注视着这份荒唐的申请时,异变再次发生。
表格上,那个因为填写者下笔太重、导致墨水化开而形成的一个不规则污点,那个原本毫无意义的墨点,忽然……动了一下。
它像一个被画上去的简笔画小人,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在艾尔和小葵惊骇的目光中,那个墨点污渍,竟然对着他们,俏皮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一行全新的、由微弱魔力构成的虚幻字迹,歪歪扭扭地在表格的空白处浮现出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如既往的市侩:
“终于被找到了……再找不到,我就要按照公会最高条例,申请工伤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