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行全新的、由微弱魔力构成的虚幻字迹,歪歪扭扭地在表格的空白处浮现出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如既往的市侩:
“终于被找到了……再找不到,我就要按照公会最高条例,申请工伤认定了……”
是维兹!真的是维兹!
那熟悉的、永远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哪怕身处绝境也要先算清赔偿的语气,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维兹大人!”艾尔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向前猛跨一步,双手撑在光幕投射出的虚拟表格边缘,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没事!太好了!您到底在哪里?伊莱亚斯对您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艾尔恨不得将这几天的担忧与恐惧全都倾诉出来。
然而,那行虚幻的字迹并没有立刻回应。
它只是像信号不良的魔法传讯般闪烁了几下,然后艰难地、一个词一个词地重新拼凑起来。
“重启中……功耗大……别吵……”
艾尔的热情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噎住。
他张了张嘴,看着那行简短而嫌弃的文字,一股既熟悉又无奈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错,这才是维兹,哪怕只剩下一个墨点,吐槽的本能也依旧锋利如初。
小葵则冷静得多。
她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能帮助她的大脑进入高速分析状态。
“维兹大人似乎将自己的核心数据流,依附在了这份被系统标记为‘无效’的文件上,从而躲过了伊莱亚斯基于‘有效逻辑’的因果格式化。但这种存在形式极不稳定,像是在一个濒临崩溃的硬盘上运行高负荷程序,任何复杂的交互都可能导致她彻底宕机。”
她的话音刚落,那墨点凝聚的字迹又变了,这次的笔画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分析……正确……能量……告罄……待机……”
说完,墨点上那俏皮的“眼睛”缓缓闭上,彻底变回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污渍,任凭艾尔如何呼唤,都再无半点反应。
艾尔的心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浇上了一层冰霜。
他明白维兹还存在着,但她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就像一个电量只剩百分之一的手机,除了显示时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该怎么做?”他茫然地转向小葵,此刻,这位冷静的数据分析师是他唯一的依靠。
小葵眉头紧锁,手指在空气中飞速划过,调取着一道道数据流,试图找到为维兹“充电”的方法。
“她的存在形态已经超出了常规魔力或生命力的范畴。她更像……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寄生在系统漏洞里的BUG。为她补充能量,需要找到与她‘逻辑同源’的东西,比如……”
就在小葵陷入沉思之际,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圣殿的宁静!
“呜——呜——呜——”
那不是遭遇外敌入侵的战斗警报,也不是系统崩溃的技术警报,而是一种更加急促、更加不祥的鸣响。
圣殿中央,全勤之魂的光球由蓝色转为代表最高紧急事态的赤红色,一道加急文件被强制投射在了艾尔和小葵面前。
【高危生命体征报告】
【来源:公会附属第一诊所】
【报告人:焰姬】
焰姬?
她不是一直在诊所里休养吗?
艾尔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报告内容触目惊心:焰姬在数分钟前,所有在过往战斗中留下的旧伤,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已经愈合,竟在同一时间集体复发!
伤口撕裂,魔力紊乱,生命力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稳定流失。
更诡异的是,任何等级的治疗法术,无论是圣光治愈还是生命药剂,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都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效,仿佛被一种更高层级的规则无效化了!
“走!”
艾尔和小葵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诊所。
当他们推开重症监护室大门时,一股浓郁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昔日那个活力四射、风情万种的魅魔,此刻正虚弱地蜷缩在病床上,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旧伤疤,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最让艾尔头皮发麻的,是缠绕在焰姬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不是实体,而是一条条由纯粹的负能量构成的黑色锁链,若有若无,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它们从虚空中来,深深地刺入焰姬的身体,将她的生命力一点点地抽取出来,再消散于无形。
诊所的主治医师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我们用尽了所有方法!神术、炼金药剂、生命魔法……全都无效!这根本不是伤病,倒像是一种……一种诅咒!一种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的诅-咒!”
小葵没有理会近乎崩溃的医师,她径直走到病床前,双眼瞬间化为数据的瀑布。
一副由无数符文构成的水晶算盘在她面前浮现,算珠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跳动着,扫描、解析着焰姬此刻的生命状态。
庞大的数据流在小葵的视野中展开,从细胞活性到魔力循环,每一项指标都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而在那庞杂数据流的最末端,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从未见过的扣费项目。
那是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条目:
【存在维护税 - 0.01%/秒】
“税?”小葵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词。
紧接着,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因为她看到了那个条目下方的附加说明。
【附加条款:非原生智慧种族血统(魅魔),税率上浮300%,列为惩罚性征收。】
就在“税”这个概念从小葵口中被解读出来的瞬间,病房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淡下去。
一个高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间的中央,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他身穿一套裁剪得无比精准的黑色精算师长袍,衣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对称的纹路。
他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白瓷面具,唯有双眼的位置,镶嵌着两只缓缓转动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天平。
他无视了艾尔瞬间拔剑的戒备姿态,也无视了医师惊恐的眼神,只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径直走到焰姬的床边。
那双天平之眼平静地注视着垂死的魅魔,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宣读判决。
“根据《世界新秩序平衡法案》第三章第七十二条,非原生智慧种族的存在,是对世界生命力总量的透支行为。为维持世界能量的绝对平衡,任何透支者,都必须缴纳‘存在税’,这是维持其合法居留权的基本前提。”
“什么狗屁法案!这根本就是谋杀!”艾尔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勇者的圣光在剑刃上熊熊燃烧,“焰姬是我们的同伴!她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流过血!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她!”
面对艾尔的怒斥,那个被称为衡律者的男人——柯文,连眼中的天平都没有丝毫晃动。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看艾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诊所的墙壁,穿透了重重空间,精准地落在了圣殿中央,那份被驳回的病假申请之上。
“透支?”柯文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那是一种顶级会计师在发现一笔巨额坏账时的冷漠,“她只是利息。透支最大的一笔,还未入账。”
他轻轻抬起手,对着空无一物的面前随意一挥。
刹那间,一张由黑金色光芒构成的、庞大到遮蔽了整个病房天花板的虚幻税单,在空中轰然展开!
那上面罗列的数字,是一串足以让任何神明都当场破产的天文单位。
而在税单的最顶端,抬头处,用最威严、最不容置喙的字体,赫然写着它的征收对象:
【追缴‘毁灭之星’历史存在欠税】
柯文那双由天平构成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艾尔和小葵,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通知债务人,维兹。限其在二十四小时内,用等价的‘存在之力’缴清所有欠款。逾期,我们将依据法案,对其进行强制、彻底的格式化抹除。”
话音落下,柯文的身影连同那张令人绝望的税单,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病房只剩下冰冷的宣告,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响。
艾尔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因极致的愤怒与无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遥远的圣殿之中,那份被驳回的病假申请单上,刚刚陷入沉寂的墨点污渍,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