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跳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弱闪烁,而是一种狂暴的、高频的、仿佛即将过载烧毁的剧烈震颤!
以那个小小的墨点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型数据流开始疯狂地向外逸散,在虚拟的羊皮纸上形成了一张瞬息万变的复杂蛛网。
艾尔还沉浸在柯文离去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小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圣殿内的数据异常。
她猛地回头,望向中央光幕上那份依旧悬浮的病假申请,瞳孔中瞬间闪过万千符文。
“这是……”小葵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维兹大人的核心数据流正在以超过安全阈值一万七千倍的速度运行!她在……她在强行解析刚才那张税单的法则副本!”
这个行为无异于用一台老旧的算盘去计算整个宇宙的星辰数量,唯一的结局就是算盘本身先一步分崩离析。
那微弱的、依附于“无效文件”才能勉强存在的意识,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数据冲击!
“维兹!停下!”艾尔嘶声大喊,他宁愿自己去面对那所谓的格式化,也不愿看到维兹以这种方式自我毁灭。
但他的呼喊注定是徒劳的。
那个墨点已经化作了一个微型的思想风暴,任何外界的情感和声音都无法干扰其半分。
在那张由黑金色光芒构成的虚幻税单消失的瞬间,维兹就已将其完整的法则结构强行“复刻”进了自己那即将崩溃的意识核心里。
她无视了抬头处那足以让任何存在都为之颤栗的【追缴‘毁灭之星’历史存在欠税】,那个天文数字对她而言,不过是昔日一个喷嚏造成的能量损耗,早已麻木。
她那属于魔王的绝对理性,将所有的计算力都投入到了一个更微小、更具体的切入点上——焰姬的税款构成。
为什么是焰姬?
因为她是第一个受害者。
任何看似天衣无缝的规则,在第一次执行时,都会暴露出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底层逻辑。
数据在维兹的意识中被拆解、碾碎、重组成最基础的因果链。
【存在维护税 - 0.01%/秒】
【非原生智慧种族血统(魅魔),税率上浮300%,列为惩罚性征收。】
她跳过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条款,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这份税法总纲的基石,那条被隐藏在无数繁复释义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脚注——
【第一章·总则·第一条·适用范围:本税法仅对所有依据《世界新秩序平衡法案》进行生命登记、且‘自愿认证其存在’的法律主体生效。】
就是这里!
刹那间,维兹那过载的数据流风暴戛然而て止。
所有的狂乱与奔逸,都在这一瞬间凝聚成了一个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奇点。
“自愿认证其存在”。
柯文那看似无所不能的征税权,并非源于神力,并非源于暴力,而是源于一个比所有力量都更基础的东西——“契约”。
或者说,是基于“被征税者承认自己活着”这一最根本的法律前提。
只要你承认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你就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缴纳这个世界的税。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但如果……我不承认呢?
维兹那属于魔王的思维模式,瞬间找到了这个闭环上唯一一个可以被攻击的“焊点”。
她不会去试图证明这条法律是错的,那是勇者才干的蠢事。
她要做的,是釜底抽薪——直接抽掉适用这条法律的“主体资格”。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被极限压缩的加密信息流,从那个墨点中射出,精准地传入了小葵的个人终端。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计划,只是一串简短得近乎潦草的编号。
【旧历3771年·灰石郡·人口普查档案·卷宗号734·备注:集体性户籍注销事件。】
小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作为前全勤之魂的首席数据官,她立刻明白了这串编号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
那是一桩被尘封了数百年的旧案:某个极度偏远的村庄,为逃避当时国王近乎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竟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
他们买通了负责人口普查的官员,伪造了一场不存在的瘟疫,提交了一份全村所有人的“集体死亡证明”。
从此,在帝国的法律文书上,这个村庄彻底“消失”了。
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公民权利,但也从此摆脱了所有的赋税和徭役。
他们在法律意义上,集体“死亡”了。
“我明白了!”小葵猛地握紧拳头,“地点,贫民区的地下档案室!”
艾尔虽然还没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但他看懂了小葵眼中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起小葵,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圣殿。
贫民区的地下档案室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被系统遗忘的角落,堆放着无数被判定为“无价值”的旧时代纸质文件。
凭借着编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卷宗。
而卷宗的末尾,附着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中反复提及一个名字,和一个轻蔑的绰号。
策划者:“零报”玛莎,一个寡妇会计。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他们在一个散发着廉价麦酒酸臭味的二楼房间里,找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玛莎的年纪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而锐利,像一只在垃圾堆里活了一辈子的老猫。
她正叼着一根劣质的烟卷,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张破旧的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
听到艾尔说明来意,以及那套“为了守护大家”、“反抗不公”的热血说辞,玛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鄙夷的浓烟。
“守护?年轻人,别跟我说这些漂亮话。”她嘶哑地开口,“我活了九十年,国王换了三个,神明来了又走,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张该死的税单。以前叫‘什一税’,后来叫‘庇护金’,现在叫什么……‘存在税’?呵,换个名目罢了,都是从我们这些臭虫身上刮油。”
艾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所有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在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眼看说服陷入僵局,小葵悄悄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维兹的第二道信息流适时传来。
艾尔深吸一口气,放弃了那些宏大的叙事,转而用一种纯粹技术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复述了维兹的话:
“玛莎女士,我们来找你,不是要你相信什么理想。这是一个技术问题。”艾尔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三百年前,你通过法律程序,让一个村庄合法地‘死亡’了。而现在,我的同伴,想让所有被压迫者,在这个新世界的法则下,合法地‘不存在’。这无关正义,无关对错,这只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针对世界根本法的税务筹划。”
“税务筹划”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玛莎早已锈死的内心。
她拨弄算盘的手指,第一次停了下来。
浑浊的眼睛里,一点熄灭已久的火星,重新被点燃。
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艾尔,那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一种顶尖匠人遇到旷世难题时的兴奋与狂热。
“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合法地‘不存在’……”她喃喃自语,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
那一夜,这个贫民窟的昏暗房间,成了反击世界级税吏的作战指挥室。
在维兹通过小葵提供的海量远程数据支持下,玛莎犹如一个沉睡百年的法律巨兽被唤醒。
她那颗已经老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将新旧世界的上千条法规、判例、条款注释全部打碎,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逻辑重新拼接、编织。
一张堪称法律怪物的文书,在黎明前诞生了。
它的标题长得令人发指——《关于个体无法从哲学及物理双重层面绝对证实自身存在之事实声明暨存在资格自愿放弃与非实体状态确认不可撤销之申请书》。
这份文书的核心逻辑简单粗暴到近乎无赖:既然世界无法向我证明“我思故我在”之外的任何客观存在性,那么我作为主体,同样有权拒绝被任何外部体系定义为“应税实体”。
我不存在,所以我不交税。
计划以惊人的速度铺开。
艾尔和小葵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力量,从冒险者公会里被高额保险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佣兵,到被“血统税”逼到绝境的非人种族,将这份申请书的副本,分发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反抗的火焰,并非以刀剑,而是以纸笔的形式,悄然蔓延。
城西的铁匠铺里,一个名叫托比的半身人铁匠,正颤抖着手,接过艾尔递来的申请书。
他因为种族原因,需要缴纳比人类高出50%的存在税,早已不堪重负。
他看着那份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懂的文书,又看了看艾尔鼓励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拿起那支沾满铁屑的羽毛笔,准备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身后传来,让整个铁匠铺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托比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艰难地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袍、脸上戴着光滑白瓷面具的高瘦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那不是柯文,但那制服,那气息,如出一辙。
那是一个静默的税吏。
他没有说话,脸上那双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天平之眼,冰冷地锁定了半身人手中那张“大逆不道”的纸,天平的一端,已经因为“偷税漏税”的罪名,开始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