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它从一开始就该镌刻在那里。
柯文那足以抹消历史的至高权限之力,如同被精准制导的洪流,瞬间锁定了新的目标。
然而,这股力量并未如他所愿,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束直取艾尔的性命。
恰恰相反,在维兹那堪称艺术的法则篡改下,这笔名为“历史债务”的税款,其“支付方式”被强行重新定义了。
它不再是一次性的暴力抹除,而是被拆解成了亿万份微不足道的“价值征收令”。
这些无形的征收令,如同亿万只透明的萤火虫,从柯文失控的掌心喷薄而出,瞬间穿透圣殿的穹顶,涌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的目标不再是艾尔这个“纳税主体”,而是那些因他而产生的,遍布全城的,名为“幸福”的“资产”。
柯文懵了。
这是什么荒谬的征税逻辑?
幸福?
那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能锻造成武器吗?
它的价值单位是什么?
法则之力是诚实的,它忠实地执行着被篡改后的命令。
一道数据流涌入城西铁匠托比的家中。
托比正抱着自己刚满三岁的女儿,小家伙被刚才全城齐吼的阵仗吓坏了,此刻正窝在父亲怀里,听着父亲用粗糙的嗓音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终于破涕为笑,发出了银铃般的咯咯声。
那道征收令精准地锁定了这串笑声,试图从中抽取等价的“历史债务”。
【价值评估启动……目标:女儿的笑声……幸福指数:78.4……构成要素:父爱、安全感、麦芽糖的甜味残留……无法量化!
无法换算为标准能量单位!
计算错误!
计算错误!】
另一道数据流钻进街角面包店的后厨。
老板娘刚刚从烤炉里捧出第一盘热气腾腾的黑麦面包,那混合着麦香与果木焦香的气味,是贫民区清晨最温暖的慰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疲惫的微笑。
征收令试图评估这“面包的香气”。
【价值评估启动……目标:满足感……情感浓度:65.1……关联记忆:丈夫的赞美、顾客的感谢、还清贷款的希望……无法估值!
资产定义模糊!
请求调取《世界情感价值换算总表》……错误!
该表不存在!
逻辑中断!】
还有一道数据流,悄然落在一个刚从诊所走出的佣兵肩上。
他因为长期的战斗落下一身伤病,在维兹改良的“冒险者互助医疗保险”下,终于得到了免费的治疗。
他走出诊所,迎着初升的朝阳,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不再疼痛的身体。
那是伤愈后的第一个日出,世界在他的眼中从未如此明亮。
【价值评估启动……目标:新生的希望……权重:无法估算!
该价值涉及未来可能性,属于预支行为!
违反《因果律守恒基本法》第三章第七十二条!
征收行为非法!
请求终止!】
亿万道征收令,亿万次计算错误。
整个城市的空气中,都回荡着法则层面无声的尖啸。
柯文那至高无上的权限之力,被无数件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彻底瓦解了。
它就像一台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被强行灌入了“一加一等于几朵云”这样的无解难题,瞬间引发了波及整个系统的连锁崩溃。
中央税务大厅,那个悬浮在维度空间里的金色海洋——生命力总账本,第一次发出了愤怒的蜂鸣。
它不是一个生命,而是整个世界秩序与因果律的具现化系统意志。
此刻,它被柯文的行为彻底激怒了。
一行行猩红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巨大符文,取代了所有正常的账目,烙印在柯文的视网膜中。
【检测到逻辑悖论!发起者:衡律者柯文。】
【行为定性:发起“不可量化资产征收”,试图对“幸福”、“希望”、“爱”等非标准化概念进行强制估值与剥离。】
【后果评估:该行为制造了无法闭环的税务黑洞,导致世界底层因果律出现1.7秒的非连续性断裂。
对系统稳定性造成不可逆的根本性伤害。】
【错误等级:最高级·规则污染。】
柯文那张白瓷面具下的某种东西,似乎碎裂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判决书,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他,秩序的化身,居然被系统判定为“污染源”?
【启动最高级别纠错机制……】
【错误根源锁定:衡律者柯文。】
【处理方案:将“衡律者柯文”及其引发的所有逻辑悖论,统一定义为“坏账”。】
【执行命令:坏账核销。】
“不!”柯文第一次发出了不似他风格的、充满惊恐的嘶吼。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由纯粹秩序与法则构成的躯体,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数据化,分解成无数扭曲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自己所服务的、所信仰的系统,一点一点地“删除”。
“这……这不符合程序!”他嘶哑地咆哮着,试图调动权限进行抵抗,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接口都被系统无情地关闭了,“我……我是衡律者!我是规则的执行者!你们不能……不能这样对我!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构成他存在的字符,化作一缕青烟,被系统彻底清除。
衡律者柯文,这位世界新秩序的最高财务官,最终没有被勇者的圣剑击败,没有被魔王的禁咒毁灭,而是被自己一手建立并引以为傲的系统,当作一个无法修复的bug,干净利落地格式化了。
随着他的消散,整个“存在税”系统,如同失去了中枢的机器,所有齿轮瞬间停摆,所有的法则锁链都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笼罩在城市上空那无形的压迫感,彻底烟消云散。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市爆发出震天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人们冲出家门,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那该死的税,没有了。
圣殿内,那张悬浮的病假申请单上,代表维兹的墨点光芒一闪,一道虚弱的数据流飞回公会医疗部的病床上。
维兹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维兹!”艾尔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成功了!你又做到了!我就知道!你简直是……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语来形容维兹的壮举,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最朴实的话:“太厉害了!”
维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透支,仿佛自己的灵魂被塞进一个核桃里,然后用这颗核桃去强行撬动了整个星球。
那种源自世界底层杠杆的反作用力,让她感觉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罢工。
“闭嘴……笨蛋……”她虚弱地吐出几个字,眼皮一沉,就这么靠在艾尔的怀里,彻底昏睡了过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昏迷的瞬间,她胸前的F级冒险者徽章上,一串无人能懂的、由纯粹金色光芒构成的代码,如同流星般一闪而逝。
数周后,城市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
没了存在税,人们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笑容,但生活的压力并未就此消失。
维兹和艾尔再次陷入了月底的经典困境——房租。
为了一个报酬尚可的“清理下水道史莱姆”的任务,两人正在人头攒动的市场区采购廉价的驱逐药剂。
维兹一边用她那属于魔王的精明头脑跟奸商讨价还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任务的成本效益比,力求将利润最大化。
就在这时,她发现艾尔不见了。
她皱着眉回头,看到艾尔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不远处一个古怪的摊位前,像被抽走了灵魂。
那是一个装饰得异常华丽的摊位,紫色的天鹅绒桌布上,摆放着数个晶莹剔剔的水晶球,旁边悬挂的招牌更是闻所未闻:
“情感交易所·王都三分部——您的记忆,价值连城。”
旁边的小木牌上还写着具体的业务范围:“初恋的回忆,七折体验”、“十年份的母爱,支持分期”、“金榜题名的喜悦,可租可售”。
什么乱七八糟的?
维兹对此嗤之以鼻,立刻将其归类为骗傻子钱的新型骗局。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能买卖?
简直比教会卖的赎罪券还离谱。
然而,艾尔的反应让她心生疑窦。
她走了过去,顺着艾尔的目光看向摊位。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独眼女人,右眼的眼眶里没有装义眼,而是镶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古金币。
她似乎注意到了维兹的打量,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她的名字叫诺拉。
艾尔死死盯着的,是诺拉面前最大的一颗水晶球。
那水晶里,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无比清晰的记忆影像: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庭院里,一个衣着华贵、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金发男孩,正满脸兴奋地从一位眼神慈祥、身披重甲的老骑士手中,接过一把制作精良的儿童用木剑。
男孩举起木剑,笨拙地挥舞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
那段影像的下方,立着一个黑色的乌木标价牌,上面用魔法墨水写着一个足以让任何平民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维兹的视线从水晶球移回艾尔的脸上。
那张总是充满阳光、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脸上,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痛苦、深刻的悔恨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交织而成的阴霾。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