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煎熬。
维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这与艾尔平时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不同——不是任务失败的懊恼,不是被她吐槽时的委屈,更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热血沸腾。
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灌入冰冷寒风的空洞与剧痛。
“喂,”维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像是在用冰块敲击他的神经,“你看什么呢?一副被史莱姆吸干了脑子的蠢样。快点,那边的驱逐药剂马上要被抢光了。”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刻薄,试图用熟悉的方式将他从那片深渊中拽出来。
然而,这一次,艾尔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脚反驳,甚至连一个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太阳般光芒的金色眼眸,此刻黯淡得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维兹……”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那个……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维兹皱眉,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再次看向那个名为“情感交易所”的古怪摊位。
她的目光在“初恋的回忆,七折体验”和“十年份的母爱,支持分期”这些荒谬的标语上扫过,最终落回那颗水晶球上。
“骗人的把戏而已。”她下了定论,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教会兜售的‘天堂预售房产证’一个性质。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包装成商品,专门收割你这种脑容量不够的笨蛋。你看,标价那么高,就是利用了沉没成本心理,让你觉得放弃思考的代价更小。”
“不……”艾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不是的……那个……是我的。”
维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你的是什么?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水晶球?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你还想买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是里面的记忆!”艾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痛苦,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那个拿着木剑的男孩……就是我!那个给我剑的老骑士,是我的剑术启蒙老师,杰弗里爷爷!”
维兹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第一次正视那段影像。
画面中的金发男孩,虽然稚嫩,但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那笑起来时毫无防备的灿烂弧度,确实与眼前的艾尔别无二致。
那不是伪造或模仿,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本真的印记。
这不可能。
记忆怎么可能被具现化,甚至像货物一样被拿出来展示和贩卖?
这违背了她对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认知。
就算是她那位执掌世界秩序的宿敌柯文,也只能对“存在”这种概念征税,而无法触及“记忆”这种更深层次的、属于个体生命的私有领域。
维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她那套魔王式的逻辑开始快速分析:“说清楚,前因后果。别用你那套‘勇气与信念’的废话,用我能听懂的语言——时间、地点、人物、合同条款。”
艾尔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他的视线始终无法从那颗水晶球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那段属于他的过去就会彻底消失。
“是三个月前,”他艰难地回忆着,“我一个人接了那个‘追猎幽影魔狼’的A级任务。你知道的,报酬很高,我想着完成那一单,我们至少半年不用为房租发愁了。”
维兹想起来了。
那次艾尔独自行动了近半个月,回来时虽然完成了任务,却也受了不轻的伤,更重要的是,他回来后情绪低落了很久,对任务细节却绝口不提。
她当时只当他是逞强失败,狠狠嘲讽了他一顿,并未深究。
“那个任务的委托人,是城里的一个宝石商人。他的商队在迷雾森林里被幽影魔狼袭击,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艾尔的声音越来越低,“合同我检查过,报酬和风险都写得很清楚……但我没注意到,在合同背面,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印着一条附加条款。”
“说。”维兹的语气简短而冰冷。
“条款说……‘若因冒险者执行任务过程中的失误或不可抗力,未能完全安抚雇主受创的精神,导致其产生持续性的恐惧与焦虑,冒险者需以同等价值的‘正面情感资产’作为精神损失赔偿。’”
“情感资产?”维兹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我虽然最终杀死了魔狼,但没能找回商人丢失的那箱宝石,而且……魔狼的临死反扑让他又受了一次惊吓。”艾尔的拳头再次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任务评级被判定为‘部分失败’。然后,那个‘情感交易所’的人就找到了我。他们说,根据合同,我违约了,需要支付赔偿。”
“他们拿走了什么?”维兹的心沉了下去。
艾尔的目光悲哀地凝视着那颗水晶球,凝视着那个七岁的自己,接过了人生中第一把象征着梦想的木剑。
“他们问我,什么是你最宝贵、最能代表‘成为勇者的初心’的记忆?”
“我当时……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只想快点了结这件事……我就想到了杰弗里爷爷把木剑交给我的那个下午。那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什么公爵的继承人,我就是艾尔,一个梦想成为勇者,守护大家的艾尔。”
他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艾尔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道光闪过,我脑子里关于那个下午的所有记忆,就……就都消失了。杰弗里爷爷的样子还在,木剑的样子还在,但我忘了……我忘了他把剑递给我时说了什么,忘了那天下午的阳光是什么温度,忘了……我当时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我只记得我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心口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荡荡的,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在这块明码标价的招牌下,看到了自己被剥夺、被估价、被当成商品出售的,那份最纯粹的初心。
维兹沉默了。
她那颗属于魔王的心,那颗曾视万物为尘埃、视情感为累赘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名为“愤怒”的情绪,像一簇冰冷的火焰,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悄然燃起。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甚至不是一场高明的欺诈。
这是一种亵渎。
一种对生命中最无价之物的,最赤裸、最残酷的践踏和羞辱。
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那些只会遵循本能破坏的魔族,也不是那些用冰冷规则构筑秩序的神明。
而是眼前这种,打着“价值”的旗号,将人的灵魂与尊严放在天平上,锱铢必较地进行称量与贩卖的……东西。
那个叫诺拉的独眼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她转过头,那枚金币义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冷酷而精准的光芒,仿佛在评估一件新货物的价值。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职业化的微笑,那微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对利润的算计。
在艾尔那几乎要被绝望压垮的沉重呼吸声中,维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