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深处传来的、因极度饥饿而引发的痉挛，无情地将她从这危险的幻想中拽回了现实。
毁灭世界无法填饱肚子，但这份文件，却直接关系到她明天能不能领到那份“薪资照发”的工伤补偿。
“我们……先回去吧。”艾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摇摇欲坠的维兹，脸上写满了愧疚和自责，“至少，出租屋里还有水。”
维兹没有力气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互搀扶着，像两只在风暴中幸存的流浪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
那个名叫巴瑟洛缪的办事员则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魔像，在确认文件交接完毕后，便转身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狭窄的出租屋里，连一盏魔法灯都舍不得点。
清冷的月光透过唯一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恰好照亮了那叠厚重的羊皮纸。
艾尔笨手笨脚地给维兹倒了一杯凉水，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维兹一口气喝完水，冰冷的液体稍微缓解了胃部的灼烧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将那份足以让任何资深律师崩溃的《存在后重组与个人资产申报表》铺在桌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微不可察的数据流开始飞速闪动。
具现化/心想事成。
这种源于她魔王本质的权能，在此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她并非要凭空变出答案，而是要解析、洞察这份文件的底层逻辑，找到它的“规则漏洞”。
在她的视野中，那些扭曲繁复的文字和条款，瞬间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逻辑单元。
因果关系、前置条件、引用条款、豁免条例……无数的逻辑链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重组，形成了一张复杂到足以让神明都感到头晕的巨大网络。
然而，仅仅十分钟后，维兹眼中的数据流便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没有捷径。
这份表格的设计，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由最顶尖的官僚主义大师与最严谨的逻辑学家联手打造的完美囚笼。
每一个部分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条款都预设了所有可能被钻空子的情景，并用另外三条以上的补充说明进行堵漏。
它旨在杜绝任何形式的模糊陈述、概念偷换，甚至是善意的遗漏。
这该死的玩意儿……简直就是用她自己的思维模式，来对付她自己。
维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附加条款上，那行小字隐藏在关于“个人存在性历史连续性证明”的章节末尾，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
“附注：凡具备‘前世界周期存在记录’的个体，即非本次世界重启后新生的灵魂，须额外填写附表735-C，以进行历史债务清算。”
一瞬间，维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她立刻明白，这就是为她，为“毁灭之星”量身定做的陷阱。
这个条款的恶毒之处在于，它给了你选择，却又没给你选择。
如果她选择隐瞒自己作为魔王的过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转生者，或许能暂时绕开这份附表。
但只要新世界的系统进行一次最基础的灵魂频谱交叉验证，她的谎言就会立刻暴露。
瞒报的后果，根据主条款里的警告，远比逾期不填要严重一万倍——那将被定义为“对世界法则的根本性欺诈”，足以让她刚刚获得的“基础存在权”被瞬间撤销。
可如果她如实填写呢？
那意味着，她必须以“维兹”的身份，去清算“毁灭之星”那长达千万年的、足以用星辰毁灭来计算的“历史债务”。
那将是一场无法想象的文书工作风暴和永无止境的系统审查。
她下半辈子，不，下几辈子的所有时间，恐怕都得耗在与这份表格的搏斗之中。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就在维兹感觉自己的大脑也开始像胃一样抽搐时，“咚咚咚”，一阵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艾尔立刻警惕地跳了起来，挡在维兹身前。
维兹却皱了皱眉，这个敲门声她很熟悉。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口小锅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住在楼下的会计玛莎，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干练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我听到你们回来的声音了。刚好多煮了点肉汤，想着你们或许会饿。”玛莎将小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贫穷的小屋。
艾尔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瞬间红了。
玛莎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了桌上那摊开的羊皮纸上，她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维兹的困境，
“是‘存在权’的交接手续吧？”她轻声说，“我是新成立的‘市民监督委员会’的成员，今天下午刚刚收到培训文件，见过这份表格的样本。”
她指着那份让维兹头痛欲裂的附表735-C，说道：“这个确实很麻烦，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但是，根据今天下午刚刚下发的、关于新法案的补充说明里提到，这条规则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豁免条款。”
维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抬起头，紧紧盯着玛莎。
玛莎用她那会计师特有的精准语调说道：“补充说明指出，如果前世界周期的存在，是被一项‘公认的英雄行为’所终结，那么其附带的所有‘历史债务’，都有权申请‘一笔勾销’的豁免处理。”
“公认的英雄行为？”维兹立刻追问，“它的定义是什么？裁定标准呢？”
“定义非常严格。”玛莎解释道，“需要有正式的、可供世界法则系统检索的官方记录备案。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就是由冒险者公会总部出具的‘S级威胁目标讨伐完成证明’，并且上面必须有讨伐者和至少三位见证人的亲笔签名。”
玛莎的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维兹作为魔王“毁灭之星”的陨落，发生在新旧世界规则交替的混乱奇点，别说冒险者公会的官方证明了，当时连冒险者公会这个组织都处在停摆状态。
对现在这个凡事讲究“流程正确”、“文件齐全”的新系统来说，她的“死亡”，就是一笔没有任何文件可以佐证的、无法核销的糊涂账。
就在维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即将熄灭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艾尔，湛蓝的眼睛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了终极答案的、天才般的兴奋。
“这不简单吗！”他大声宣布，声音里充满了阳光笨蛋特有的自信和天真，“我是勇者，你是前魔王。我们现在就去公会备案，就说我已经把你讨伐了！我们补办一个证明不就行了！”
维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聪明”的灿烂脸庞，感觉自己的偏头痛，终于比那该死的饥饿感，更先一步到来了。
这个提议听起来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如此的完美，完美到让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最尖锐的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