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维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得像冻结的冰川。
她那套“成本效益最大化”的思维模块在瞬间完成了数万次推演，而每一个推演的尽头，都闪烁着鲜红的“高风险”警告。
艾尔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兴奋脸庞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向日葵：“为什么？这不是很简单吗？我是勇者，你是前魔王，我们去补个手续，问题不就解决了？”
“简单？”维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连吐槽的力气都因为饥饿而大打折扣，“艾尔，你对这个新世界的‘手续’到底有什么误解？你以为‘讨伐证明’是一张随便填写的收据吗？它牵扯到的是世界法则层面的‘历史债务豁免’，其审核流程的严谨程度，足以让深渊里的魔神都痛哭流涕。”
她的目光转向玛莎，试图寻求一个理性盟友：“玛莎女士，你应该明白，这种‘补办’行为本身，就构成了对公会系统和世界法则的欺诈。一旦被查出我们是串通好的，后果恐怕比填写那份附表735-C还要严重。”
然而，会计玛莎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烁着专业人士面对复杂条款时的独特光芒。
“维兹小姐，你的顾虑很合理。但在今天下午下发的最新版《冒险者行为准则增补法案》中，恰好对这种情况有专门的说明。”
玛莎走到桌边，从自己的工作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散发着新墨水味道的小册子，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被她用红笔圈出的文字念道：
“第114条，关于‘历史遗留威胁目标’的处置补充条例：为确保新世界秩序的平稳过渡，针对部分因‘世界重启’导致官方记录缺失的‘历史威胁目标’，允许进行‘存在权确认性讨伐’。”
玛莎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你绝对想不到会有这种规定”的语气解释道：“简单来说，法律允许我们‘走个流程’。只要由一名持有‘英雄专精’或同等级别认证资格的注册冒险者，在至少一名具备‘世界规则维护部’认证资质的公证人见证下，完成对该‘历史威胁目标’的象征性击败，即可生成一份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讨伐完成证明’。”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艾尔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挺起胸膛，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英雄专精’认证，我刚拿到手！”
维兹则彻底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精心设计了一款完美防御软件的程序员，却发现系统后台早就为黑客留好了一个官方后门。
这简直荒谬！
但荒谬的背后，却透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为了“程序正确”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官僚主义气息。
“这个条例……是谁起草的？”维兹的声音有些干涩。
“据说是世界劳动保障监察局和冒险者公会法务部联合推出的。”玛莎合上册子，微笑着说，“他们的理由是，‘确保每一份英雄的劳动成果都能得到量化和承认，避免历史糊涂账影响新世界的绩效考核体系’。所以，维兹小姐，从法律角度看，艾尔先生的提议，不仅可行，而且是目前最高效、最合法的唯一解决方案。”
“唯一”和“合法”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彻底击碎了维兹最后的挣扎。
前魔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被绝对的理性所覆盖。
既然规则如此，那就利用规则。
“好吧。”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艾尔和玛莎，“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完美。这场‘讨伐’必须是一场无可挑剔的、完全符合法规定义的‘英雄行为秀’。”
她的气场在瞬间改变了。
饥饿和疲惫似乎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魔王规划灭世蓝图时的那种精准与冷酷。
“艾尔，你负责扮演光芒万丈的勇者。玛莎女士，能否麻烦你帮我查阅一下法案中关于‘英雄行为’的全部定义，包括但不限于姿态、言辞、技能光效的亮度标准以及胜利宣言的最低分贝要求。”
“至于公证人，”维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片无尽的夜色中，“我想，没有比巴瑟洛缪·平茨-内先生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就是‘规矩’的化身，由他见证，这份证明将坚不可摧。”
计划在维兹恐怖的执行力下，以小时为单位被敲定。
她甚至动用了艾尔身上最后的那个铜板，托玛莎的儿子去城里的“世界规则维护部”办事处递交了“公证业务加急申请”。
令人意外的是，巴瑟洛munder欣然接受了这份付费邀请，并表示这是他作为网格员的职责所在。
次日清晨，城市中心的广场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巴瑟洛缪穿着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灰色制服，手持一块闪烁着微光的水晶评估板，面无表情地站在指定公证位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维兹则换上了一套租来的、略显浮夸的黑色法袍，脸上甚至还戴了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简易头盔，用以增加“魔王”的神秘感与威慑力。
艾尔站在她的对面，一身闪亮的锁子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手中紧握着他的长剑，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复杂表情。
“都记住了吗？”维兹压低声音，通过一个微型魔力传导装置对艾尔进行最后的指示，“流程第一步，你要用充满正义感的语调，大声宣告我的‘罪行’。台词我已经帮你写好了，就在你左手护腕的内侧。”
艾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将剑指向维兹，用尽毕生所学的情感，大声咆哮起来：
“邪恶的魔王维兹！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我，勇者艾尔，今日就要在此终结你的统治！”
巴瑟洛缪手中的评估板上，“嘀”的一声，亮起了一个绿色的对勾，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流程确认：英雄的开场宣告。
情绪饱满度：优秀。】
艾尔受到鼓舞，继续照着稿子念：“你的第一大罪，就是从不按时吃饭，视自己的健康如无物，这是对生命最根本的漠视！”
围观的市民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第二大罪，过度算计！将伙伴的每一次热心帮助都折算成借贷关系，严重伤害了团队的凝聚力！”
“第三大罪，在团队经费上过于吝啬！连一瓶高级治疗药水都要计较半天，简直是对冒险精神的亵渎！”
艾尔越念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含泪控诉：“你……你甚至连一个铜板都要算计！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恶魔！”
广场上陷入了死寂。
巴瑟洛缪面无表情地在评估板上连续勾选了几项，小声嘀咕：“罪行揭示，内容具体，逻辑清晰，符合‘揭示罪恶’标准。”
维兹头盔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够了，进入第二阶段！动手！”她通过传导装置发出指令。
艾尔如梦初醒，大吼一声“看招！”，身上爆发出璀璨的圣光，一个华丽到极致的圣光球呼啸着朝维兹飞去。
维兹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冷漠地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那团声势浩大的光球轻轻一点。
“噗。”
光球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湮灭成漫天光点，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魔力利用率低于30%，超过七成的能量都浪费在无意义的光影效果上了。废物。”维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酷点评。
然而在巴瑟洛缪眼中，这一切都完美符合剧本。
【流程确认：魔王的蔑视与强大展示。
力量差距悬殊，戏剧效果：优秀。】
终于，到了最后的“致命一击”环节。
按照维兹的设计，艾尔将高举长剑，摆出全力一击的架势，然后用剑背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象征性地完成击败。
艾尔高高举起剑，身上的圣光再次攀升到顶点，他大吼着“以正义之名！”，向维兹冲了过去。
或许是太过投入，或许是阳光过于刺眼，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块微微翘起的铺路石。
“砰！”
在全场观众和公证人巴瑟洛缪的注视下，光芒万丈的勇者，被一块小小的石子绊倒了。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去，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滑稽而无奈的抛物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维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在空中翻滚，剑刃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鼻尖飞过，最终……
“梆！”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敲木鱼般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长剑的剑柄，不偏不倚，精准无误地，轻轻敲在了维兹的头盔顶上。
艾尔趴在地上，维兹站在原地，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由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连接着这尴尬的瞬间。
全场死寂。
就在维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时，巴瑟洛缪·平茨-内那毫无波动的声音响彻了全场。
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评估板上勾下了最后一项，然后高声宣布：
“经判定，讨伐行为有效。‘历史威胁目标’已由间接、重力辅助的非致命性打击成功压制。证明即刻生效。流程完整，逻辑闭环，记录存档。”
话音刚落，维兹手腕上的冒险者徽章微微一热，一道金色的信息流涌入。
【您的历史债务豁免申请已通过审批。】
成功了！
维兹心中刚刚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徽章又震动了一下，弹出另一条猩红色的系统通知。
【警告：检测到您具备‘前S级威胁目标’的背景档案。
根据《新世界高危个体监控与再社会化法案》第3条，为维护公共安全，您已被强制列入‘高危魔物生态观察员’名单。】
维兹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条消息还在继续显示。
【任命即刻生效。
请于明日八点前，持本通知前往腐烂沼泽东部前哨站报到。
逾期未到者，将视为对世界安全秩序的潜在威胁，‘基础存在权’将被即刻冻结。】
维兹呆呆地看着这条强制任命通知，感觉自己头盔下的太阳穴，跳得比刚才被剑柄敲中时还要剧烈。
她废了这么大的劲，只是为了能准时下班，吃上一顿饱饭，结果却从一个火坑，直接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