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年冰川下的寒潭。
艾尔则是一脸戒备，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那柄挂在腰间的、毫不起眼的铁叉，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巴瑟洛缪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嘈杂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罢，他不再等待两人的回答，便率先转身，有些踉跄地挤入了人群，那背影仓皇得像一只被猎犬盯上的兔子。
维兹与艾尔对视了一眼。
艾尔的眼神里充满了“怎么办？”的询问，而维兹只是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一个字：“跟。”
对她而言，这正中下怀。
她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撬开巴瑟洛缪的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
恐惧，是最好的撬棍。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在冒险者公会后街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是一家廉价的露天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糊味和淡淡的酸涩气息。
此刻正值饭点，咖啡馆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无所事事的镇民在低声闲聊。
巴瑟洛缪选了一个最靠里的位置，那张桌子紧挨着一堵斑驳的墙壁，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人窥探。
他坐立不安地挪动着屁股，仿佛椅子上长满了钉子，一双灰色的眼睛紧张地巡视着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维兹。
他那只端着咖啡杯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廉价的陶杯与杯碟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咔哒”声，将他内心的惶恐暴露无遗。
“那块牌子，”他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必须立刻销毁，或者交给我。现在，马上！它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他的语气强硬而急切，试图用命令的口吻来掩盖那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恐惧。
然而，那颤抖的声线和泛白的嘴唇，却将他的色厉内荏出卖得一干二净。
艾尔闻言，眉头一皱，正义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一个把麻烦任务丢给别人，自己躲在后面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
然而，维兹比他更快。
她甚至没有理会巴瑟洛缪那虚张声势的要求，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了那块青铜身份牌。
“咚。”
一声轻响，破损的身份牌被她平静地放在了满是污渍的木桌上，缓缓地推到了巴瑟索缪的面前。
那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光，复杂的螺旋阶梯徽记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的前主人。
巴瑟洛缪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视线像是被黏在了那块牌子上，再也无法移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死灰。
“在销毁之前，”维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巴瑟洛缪所有的伪装，直抵他最脆弱的神经，“你得先告诉我们，这是什么。以及，”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冰面上的铁锤，清晰而沉重，“‘世界规则维护部’，是干什么的。”
“世界规则维护部”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惊雷，在巴瑟洛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此刻终于彻底崩溃，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绝望。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魔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早该随着他的记忆一同被封印、被抹除，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维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她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欣赏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陷阱中做最后的挣扎。
她知道，当一个人最大的秘密被毫无征兆地揭开时，心理防线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艾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听过这个什么“维护部”，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巴瑟洛缪身上那股如同溺水般的恐惧。
他看向维兹的眼神里，除了崇拜，又多了一丝敬畏。
维兹总是这样，总能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击致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仿佛离他们远去。
在这片被恐惧凝固的沉默中，巴瑟洛缪终于败下阵来。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伪装，只剩下被现实击碎的空洞和认命。
“我……我曾是‘世界规则维护部’的一员。”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维兹和艾尔都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不是一个你们能想象的组织。”巴瑟洛缪的眼神变得飘忽，似乎陷入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你们以为这个世界是靠什么在运行？神明的恩赐？自然的法则？不，都不是。这个世界……它更像一个庞大到无边无际的精密程序。而程序，就会有BUG，有逻辑上的漏洞。”
他指了指腐烂沼泽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沼泽里的那个‘东西’，就是我多年前在执行一次任务时，搞砸了之后留下的……一个烂摊子，一个未修复的BUG。”
“世界规则维护部，我们的职责，就是修正这些BUG。我们像园丁修剪杂草一样，清理掉那些可能导致世界系统出现悖论、甚至崩溃的异常现象。我们没有荣誉，没有记录，我们是行走在世界规则阴影中的清道夫。”
说到这里，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桌上的身份牌。
“而这个……就是我们每一个‘网格员’的身份标识。它不光是身份证明，”他死死地盯着维兹，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还是一个永远在线的监视器！一个连接着总部数据库的终端！每一个网格员的位置、状态，甚至生命体征，都会被实时监控！”
艾尔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能监控整个世界的神秘组织？
这比他听过的所有传说故事都要离奇和恐怖！
“我因为那次任务失败，被组织除名了。”巴瑟洛缪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他们认为我能力不足，抹去了我大部分关于组织内部的记忆，销毁了我的档案，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流放到灰石镇这个偏远的小地方，让我自生自灭。我本以为……我本以为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被彻底遗忘，在这里烂掉、死掉……”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眼中布满了血丝。
“但是你！”他猛地看向维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你对它做了什么？！你重新激活了它！它沉寂了这么多年，就在刚才，它向总部发送了一个高危警报！现在，我不光重新进入了‘维护部’的观察视野……你们，也暴露了！”
他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维护部绝不允许任何‘遗失物’流落在外，更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知晓他们的存在！他们很快就会派‘清理人’过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回收身份牌，然后……‘处理’掉所有知情的‘异常数据’！”
“处理？”艾尔下意识地问。
“就是抹杀！”巴瑟洛缪几乎是吼了出来，又猛地压低声音，惊恐地四下张望，“从物理层面，到信息层面，彻底地删除！让我们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你们，我，我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咖啡馆里廉价的灯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艾-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勇者之力，在这样一种来自世界规则层面的敌人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和无力。
然而，维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唯一的生路是什么？”
巴瑟洛缪猛地一愣，他没想到在这种绝境之下，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惊人的冷静。
他看着维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对，还有一条路，唯一的一条路。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他将餐巾纸推到维兹面前，急促地说道：“去王都！去中央档案管理局！找到这个人！她是我当年的顶头上司，也是唯一一个对我那次任务失败抱有怀疑的人。只有她，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庇护，也只有她，才知道我当年任务失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站起身，将那杯未曾动过的咖啡钱拍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身份牌，眼神如同看着自己的墓碑。
“你们必须快！”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清理人’的行动效率远超你们的想象！他们可能现在……就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咖啡馆，仓皇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廉价的咖啡已经彻底冷掉，散发着令人不悦的酸味。
桌子上，只留下一块冰冷的青铜身份牌，和一张写着性命攸关的地址的、皱巴巴的餐巾纸。
艾尔看着那张餐巾纸，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维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未知的敌人，无情的追杀，唯一的希望远在王都……这一切，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而粘稠。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却见维兹拿起那张餐巾纸，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其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接着，她端起那杯已经冰凉的咖啡，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走吧，”她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混杂着兴奋与冰冷杀意的光芒，那是在盘点完所有风险后，属于前魔王“毁灭之星”的绝对自信，“回去打包行李。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