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兹盯着那份空白的、足有三百七十四个细项的表格，第一次觉得魔王这个职业可能比冒险者要轻松得多。
毁灭世界只需要力量，而应付官僚主义，需要的是她此刻极度匮乏的耐心。
“这有什么难的？”艾尔擦拭着他那柄滑稽的铁叉，上面沾染的黑色淤泥已经冲洗干净，他又恢复了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仿佛刚才差点被世界规则抹除的不是他，“我们就实话实说啊！沼泽里有个会变来变去的怪东西，它不是生物，像个……嗯，像个不讲理的老头！我用法术打它，它给我开罚单；我扔石头砸它，它罚我乱丢垃圾。然后你，维兹，你就用一个更高明的道理说服了它，让它不再捣乱了。这不是很简单明了吗？”
维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尚未开化的原始人。
“然后呢？”她冷冷地问。
“然后公会就会觉得我们很厉害，给我们发奖金啊！”艾尔理所当然地回答。
维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嘲讽：“然后公会的审核员会认为我们两个都疯了，要么是吃了沼泽里的毒蘑菇产生了集体幻觉，要么就是为了骗取报酬而编造天方夜谭。最好的结果是任务失败，扣除押金；最坏的结果，我们会被送进王都的疯人院，和那个被逼疯的德鲁伊作伴，一起研究表格会不会唱歌。”
艾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呐呐道：“有……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公会的官僚们是什么？追求真理的学者吗？”维兹的吐槽欲开始不受控制地喷涌，“他们是一群只认关键词和标准流程的机器！在他们的系统里，任务只有‘讨伐’、‘采集’、‘护送’、‘驱散’这几种模式。你告诉他们你用‘逻辑沟通’解决了一个‘规则BUG’？这比你告诉他们你用空手掰弯了彩虹还要离谱！他们连理解这个概念的程序都没有！”
艾尔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在这些他完全搞不懂的“规矩”上，维兹永远是对的。
维兹不再理会这个笨蛋勇者，她重新闭上双眼，金色的数据流再次于瞳孔深处涌动。
既然要跟系统打交道，那就用系统的方式来解决。
她的“具现化”能力再次发动，但目标既不是魔物，也不是装备，而是她脑海中关于冒险者公会任务报告系统的所有记忆——《任务报告填写规范V3.7版》、《特殊现象处理补充条例》、《历史疑难任务判例汇编》……成千上万条规定、注释、以及无数份尘封的报告案例，在她的大脑中被瞬间调取、拆解、重构。
她像一个顶级的黑客，在庞大的规章制度海洋中寻找着那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公会的系统看似天衣无缝，但任何庞大而僵化的体系，都必然存在着为了应对无法解释的意外而留下的“后门”。
找到了！
维兹的意识锁定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藏在《特殊现象处理补充条例》的附录第七章第四节。
条款内容是：【针对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进行观测、分类、且不具备稳定物理形态的异常目标，允许任务执行者将其归类为“环境自适应性灾害”。
此情况下，任务完成的判定标准，将由“消灭目标”变更为“恢复区域长期稳定性，并提交具备逻辑自洽性的现象分析报告”。】
“逻辑自洽性”，多么美妙的词汇。
它意味着报告不需要是“真实”的，只需要“看起来像真的”。
维兹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与算计的光芒。
她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艾尔，过来。”她命令道。
“啊？干嘛？”
“你来写。”维兹将具现化出的崭新报告表格和墨水笔推到艾尔面前。
“我？我写？”艾尔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行的！我连字都认不全几个！”
“我念，你写。敢写错一个字，今天晚饭你就看着我吃。”维兹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晚饭的威胁下，艾尔只能苦着脸拿起笔，像个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听好了，”维兹的声音变得像一位严谨的学者，每一个字都精准而清晰，“【任务名称】：腐烂沼泽深处周期性现实扭曲现象观测与干预。”
艾尔手忙脚乱地在表格上抄写着。
“【目标描述】：经初步观测，该现象为一种高度活跃且具备环境自适应性的魔法瘴气。该瘴气核心疑似与空间法则发生不规律耦合，导致其物理形态呈现周期性、无规律的剧烈变化，形态包括但不限于‘气态弥散’、‘液态镜面’及‘固态信息聚合体’。”
艾尔一边写一边头大，这些词他一半都看不懂，只能照猫画虎地描下来。
“【交战过程记录】：”维兹的语速加快，开始为他们的“战斗”进行包装，“初次接触，我方战斗员艾尔尝试使用标准的中阶神圣系净化法术‘神圣之光’进行驱散。然而，该魔法瘴气表现出对神圣能量的‘排斥性谐振’效应，导致法术能量被瞬间吸收并无效化。后续的物理投掷打击测试，亦被其扭曲的局部因果律判定为无效环境交互。”
“哇，维兹，你好厉害！”艾尔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犯傻，而是在进行伟大的科学实验！”
“闭嘴，继续写。”维兹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吹捧，“【解决方案】：鉴于常规手段无效，我方技术顾问维兹判断，该瘴气核心的稳定依赖于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规则能量。为中和其核心，维兹启用了一件在先前冒险中偶然获得的‘古代律法残片’（注：一次性消耗品，已损毁）。通过将残片作为引导介质，成功引动并中和了瘴气核心的悖论能量，使其陷入稳定休眠状态，区域稳定性得以恢复。任务目标达成。”
一份完美的、术语专业、逻辑自洽、充满了学术气息的报告，就这样在维兹的口述和艾尔的鬼画符下完成了。
它巧妙地将所有匪夷所思的现象都用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词汇进行了解释，还将她自己的魔王能力，包装成了一件无从查证的“古代遗物”。
回到灰石镇的冒险者公会时，已经是傍晚。
维兹将那份散发着墨水香气（和艾尔汗水味）的报告递交到了任务结算窗口。
负责审核的是一个戴着眼镜、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他看报告的速度很快，显然对这种流程烂熟于心。
然而，当他看到“解决方案”那一栏时，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维兹和艾尔这一对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菜鸟组合。
维兹心中咯噔一下，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审核员将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一枚印章，却迟迟没有盖下。
他敲了敲柜台，公会大厅的魔导扩音器里传出了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任务报告审核异常，编号734号任务发起人，巴瑟洛缪·平茨-内先生，请立刻至三号结算窗口进行交叉审核。”
维兹的瞳孔瞬间收缩。
该死！
她算到了一切，却忽略了这一点！
这种涉及“非常规现象”和“古代遗物”的报告，触发了系统中最麻烦的交叉审核流程！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公会二楼的档案室里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巴瑟洛缪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死鱼眼模样，他走到窗口，接过了那份报告。
他的视线在报告上缓缓扫过，当看到维兹编造的那些专业术语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而当他看到“古代律法残片”这个词时，嘴角似乎抽动了一瞬，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在维兹和报告之间来回扫视了两次，眼神里充满了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两个，还真能编啊。”
维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毫不怀疑，只要巴瑟洛缪说一句“胡说八道”，他们今天别说拿到报酬，恐怕还要背上欺诈公会的罪名。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巴瑟洛缪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拿起审核员的印章，在报告末尾“交叉审核人意见”一栏，重重地盖了下去，然后在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情况属实，建议内部归档，风险等级上调至‘深红’。”他用公式化的语调对审核员说道。
审核员愣了一下，但既然任务发起人都确认了，他也没有理由再质疑。
他拿起代表“任务完成”的绿色印章，盖在了报告的另一侧。
维兹和艾尔的冒险者徽章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一笔丰厚的报酬汇入了他们的账户。
维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走吧，去吃烤肉。”她对艾尔说，转身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们。
维兹和艾尔同时回头，只见巴瑟洛缪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口后面走了出来，正站在他们身后。
公会大厅人声鼎沸，但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嘈杂声被无形地隔绝开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此刻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问，眼神死死地锁定了维兹的口袋：
“报告里提到的那块‘古代遗物’……你们，是不是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