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始终紧绷着神经,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即便身处柔软的坐垫上,肌肉也未曾有片刻松懈。
他警惕地观察着车厢内的每一个细节,从那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法灯,到固定在墙壁上的精巧书架,再到那个名叫格雷厄姆的男人每一次呼吸的频率。
在他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陷阱,每一份舒适背后都隐藏着致命的毒牙。
然而,维兹的关注点却截然不同。
她坐在艾尔对面,姿态放松,那件属于格雷厄姆的宽大外套披在她肩上,让她娇小的身躯更显纤细。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仿佛在研究那精致茶杯上的纹路,但她那堪比神明的大脑,却在疯狂解析着这个自称“保管员”的男人。
时间在车轮单调的滚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从黑夜到黎明,再到黄昏。
压抑的沉默最终被打破,并非源于剑拔弩张的冲突,而是因为食物的香气。
一名侍从在下一个驿站送来了丰盛的晚餐。
烤得焦黄的禽肉、淋着**的蔬菜沙拉、以及散发着麦香的松软面包,被一一摆放在小小的折叠桌上。
“两位,请用。”格雷厄姆不知何时也进入了车厢,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长途旅行,补充体力是很有必要的。”
艾尔没有动,他冷冷地盯着食物,仿佛那盘烤肉随时会变成一条毒蛇。
维兹却毫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迅速地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仔细咀嚼。
她的味蕾和精神力同时分析着食物的成分——无毒,能量配比合理,甚至连调味料的运用都堪称匠心。
“手艺不错。”她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然后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盘中的食物。
对前魔王而言,任何时候,补充能量都是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见维兹开动,艾尔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只拿了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始终在维兹和格雷厄姆之间逡巡。
格雷厄姆自己也坐了下来,但他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
忽然,他手腕上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银色手环,发出了一阵微不可闻的嗡鸣。
格雷厄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也随之僵硬。
他抬起手,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手环上方展开,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文字。
艾尔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斗气在体内暗自凝聚。
但格雷厄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敌意,他的注意力全被光幕上的内容吸引了。
他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嘴里开始下意识地低声嘟囔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恼怒与疲惫的抱怨。
“……催什么催?这份关于734号遗失物活性化进程的初步观察报告,昨天下午五点半就提交了!跨部门流转需要时间,这都不懂吗?”
“……又是行动科那帮蠢货!‘处理效率’?他们管物理清除叫效率?这会造成多大的规则冗余和底层数据污染,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是看不懂字吗?”
“绩效评估?哈!又是绩效评估!天天拿KPI压人!难道非要我把报告格式改成他们那种只有结论、没有过程的白痴简报才算合格?一群只知道‘删除BUG’的莽夫,根本不考虑系统长期稳定性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烦躁地一挥手,关掉了光幕,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金丝眼镜摘下来,用力地按着眉心。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规则掌控者”的神秘与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无数deadline和**同事逼到崩溃边缘的、普通的社畜。
艾尔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满头雾水。
“KPI”、“跨部门”、“报告格式”……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比最深奥的龙语魔法还要难以理解。
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为文书工作而烦恼的中年男人,与那个谈笑间决定他们生死的恐怖存在联系起来。
然而,这些词汇,对维兹而言,却像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魔咒,瞬间点燃了她那颗沉寂已久的魔王之心!
“你的报告标题有问题。”
维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车厢内炸响。
格雷厄姆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艾尔也愣住了,不知道维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维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专业”的冷光。
“‘关于734号遗失物与未知变量(人类形态)结合后,规则活性化进程的初步观察与风险预估报告’——标题太长,责任主体不明确,而且包含了‘风险’、‘预估’这种主观性词汇,容易被揪住小辫子。”
格雷厄姆的嘴巴微微张开,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重要证物”的少女,竟然在评论他的工作报告!
维兹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一种批阅下属奏章的口吻说道:“你应该改成——‘关于734号遗失物阶段性状态变更的客观数据记录’。去掉所有主观判断,只陈述事实。这样,无论后续发生什么,你都只是一个记录员,而不是决策者。责任,自然就甩给了需要根据你的数据做决策的更上级。”
格雷厄姆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呆呆地看着维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是,如果不提出风险预估,强硬派那边会说我们档案科没有起到预警作用,这在季度复盘的时候会被扣分……”
“那就加一份附件。”维兹的语速快得惊人,逻辑清晰得令人发指,“附件标题叫‘基于历史数据的潜在风险模型列举’。注意,是‘列举’,不是‘分析’。把历史上所有类似的案例数据全部堆上去,让他们自己去看。工作量上去了,态度也摆出来了,但结论让他们自己下。这叫‘免责式提醒’。”
“至于跨部门协调,”维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属于魔王维兹的、俯瞰众生愚蠢的经典表情,“永远不要在公开报告里指责其他部门,那是最低级的做法。你应该在报告结尾处‘不经意’地提一句:‘为确保数据的完整性,建议与行动科的‘物理清除’行动日志进行交叉比对,以建立更全面的数据模型’。把球踢给他们,如果他们不配合导致数据缺失,那就是他们的责任。”
一番话说完,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尔已经彻底石化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叫“甩锅”?
什么叫“踢皮球”?
这些听起来比恶魔的低语还要邪恶的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格雷厄姆,他看着维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证物”的目光,也不是戒备“逃犯”的眼神。
那是一种……一种在无尽的加班地狱中,终于找到了组织、遇到了知音的狂喜与激动!
“高!实在是高!”他一拍大腿,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我怎么就没想到!用数据冗余来规避责任风险,用流程建议来转移部门矛盾……小姐,不,大师!您……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维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个曾经管理过一个……嗯,员工数量有点多、部门内耗有点严重的超大型组织的人。”
在维兹的“职场PUA降维打击”之下,格雷厄姆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一切苦水的“前辈”,将对“邮差”那些强硬派的不满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他抱怨那群人做事不计成本,只会用最粗暴的手段“删除BUG”,也就是物理消灭任何异常。
这种做法虽然简单直接,在KPI考核上因为“处理效率”高而屡获高分,但每一次清除都会对世界的底层规则造成微小的、不可逆的损伤,就像是在一个精密程序的代码上打满了粗糙的补丁,导致整个系统越来越不稳定。
而他们“保管员”所属的观察派,主张修复、观察、研究,试图从根源上理解并解决问题。
这种方式耗时长、见效慢,需要写无数的报告,做大量的分析,在短期的绩效考核中常年垫底,被讥讽为“只会动嘴皮子的书呆子”。
艾尔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朴素而炙热的英雄价值观,在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原来……原来这些掌握着世界命运、维持着世界秩序的神秘组织,其内部的运作逻辑,竟然和镇上那个为了争夺更多订单而互相使绊子的铁匠铺与木工房,没有本质的区别!
原来所谓的“正义的伙伴”,也会为了KPI、为了绩效、为了部门利益而内斗!
这场在马车车厢里展开的、极其诡异的“职场经验交流会”,让维兹和格雷厄姆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革命友谊”。
格雷厄姆已经完全将维兹视为了一位深不可测的“管理学大师”,一个潜在的“业务顾问”,而不是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囚犯。
“大师,您说得对,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了。”格雷厄姆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次将您和734号遗失物安全带回王都,就是我们观察派反击的最好机会!我们会证明,‘研究’比‘清除’更有价值!”
为了表示诚意,他主动透露了更多关键情报。
“巴瑟洛缪当年的那位上司,名叫伊莎贝拉,目前确实在中央档案管理局担任副馆长一职。”格雷厄姆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但是,她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因为巴瑟洛缪当年的‘失踪’,她作为直属领导,也一直背负着‘监管不力’的处分。强硬派一直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把她从那个关键位置上拉下来。她现在自身难保,正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受到内部审查。”
他看着维兹,警告道:“所以,即便你们见到了她,也未必安全。在王都,强硬派的势力,比你们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维兹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数据流无声地奔涌。
新的情报,新的变数,新的棋局。
她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办公室政治吗?这她可太熟了。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马车行进的速度终于开始放缓。
车窗外单调的荒野与森林景象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石板路、精心修剪的田野,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如巨兽般匍匐着的、宏伟城市的轮廓。
空气中不再只有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开始夹杂着一丝属于文明世界的、繁华而喧嚣的味道。
王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