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艾尔几乎是立刻就凑到了车窗边,好奇地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抽气声。
他看到了一座城市。
不,那已经不能用“城市”这个词来形容了。
那是一头用钢铁、巨石和魔法水晶构筑而成的、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无数高耸入云的尖塔直插天际,塔顶的魔能水晶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晕,仿佛是神明遗落的珠宝。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那些高塔之间,竟有无数金属轨道交错纵横,一个个亮晶晶的金属盒子在轨道上飞速穿梭,发出“呜呜”的蒸汽鸣笛声。
他甚至看到一个巨大的、由齿轮和杠杆组成的炼金升降平台,正缓缓地将一整队骑士连人带马,从地面托举到数百米高的城墙上。
天空并非一无所有。
成群的狮鹫骑士如同盘旋的鹰隼,在固定的航道上巡逻。
其中一个骑士忽然俯冲而下,稳稳地悬停在一座建筑的阳台旁,对着一个正往下倒水的市民大声呵斥着什么,随后熟练地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纸片递了过去。
那市民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极了镇上被治安官抓住的偷鸡贼。
“那是空中交通管制队,兼任城市环境监察员。”格雷厄姆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解答了艾尔的疑惑,“乱扔垃圾,罚款三个银币,记录在案,影响个人信用评级。”
艾尔的脑袋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所幻想的王都,应该是吟游诗人传唱的那样,遍地都是传奇英雄,酒馆里坐满了等待雇佣的强大冒险者,国王的城堡金碧辉煌。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个被炼金术士和疯子工程师彻底改造过的怪物,繁华、强大,却也冰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与艾尔的震撼不同,维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便收回了目光。
她的“规则解析”能力让她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她的视野里,整座城市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
这张网由无数细密的、流淌着微光的魔力丝线构成,它们从每一座建筑的基石延伸出来,连接到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缠绕在每一个行人的身上。
天空中的法师塔就像是巨大的信号基站,不断地接收和处理着这张网络上传来的海量信息。
天眼系统。
维兹瞬间理解了格雷厄姆所说的这个词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监控,这是一种将整个城市都数据化、格式化的绝对秩序。
在这里,任何人都只是系统中的一个数据点,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出行、每一次触犯规则,都会被精准地记录下来,成为个人档案的一部分。
这比她当年用魔眼监视深渊军团的灵魂网络还要恐怖,因为魔眼只监控忠诚与否,而这个系统,连你今天午饭吃了几个面包都要记录在案。
“好了,两位,准备一下。”格-雷厄姆走下马车,在车门外对他们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是来自西境金穗商会的业务顾问,这是你们的临时身份证明。”
他递过来两块薄薄的金属牌,上面刻着陌生的名字和编号。
金属牌入手微凉,维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微弱的魔力波动,正与笼罩全城的“天眼”系统进行着某种信息交互。
“记住,不要惹任何麻烦。”格雷厄姆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在王都,‘邮差’那样的外勤人员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真正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规则。一旦你们的行为触发了高级别的异常警报,系统会自动将你们标记为‘有害数据流’,到时候,都不需要强硬派动手,城市卫戍系统就会把你们‘清理’掉。”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人群的惊呼。
他们的马车猛地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该死!又堵上了!”格雷厄姆咒骂了一句,快步走向前去查看情况。
艾尔也好奇地探出头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条主干道上,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赤色巨龙,正尴尬地卡在了一座宏伟的石制拱门之下。
它那布满鳞片的宽阔翅膀被门框死死夹住,进退不得。
巨龙似乎有些烦躁,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这头巨龙的身后,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车队,各式各样的马车、驮兽和蒸汽机车挤成一团,喇叭声、咒骂声、嘶鸣声不绝于耳,场面混乱得如同地狱绘图。
“天哪……是熔岩龙!”艾尔的眼睛里冒出了兴奋的光芒,“传说中能一口龙息融化城墙的亚龙种!没想到竟然被用来拉货!”
他那属于热血勇者的灵魂在熊熊燃烧,仿佛看到了一个等待被挑战的史诗级怪物。
然而,维兹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同。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卡住的巨龙,内心的人形弹幕机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城市主干道限高标准是多少?
这头龙的肩高明显超标了。
运输许可和路线规划是怎么审批通过的?
典型的流程漏洞。】
【堵塞已经持续了七分三十二秒,按照王都的人口密度和商业活动频率计算,每分钟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约在一千两百金币以上,这还不包括间接的时间成本和误工损失。】
【一个合格的管理者,绝不会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发生。
城市规划部门的负责人应该被吊在法师塔上风干。】
前魔王的职业病又犯了,她看任何事物,都习惯性地从成本、效率和管理学的角度进行分析,而眼前的景象,无疑是对她信奉的“效率至上”原则的公开处刑。
“跟我来!”格雷厄姆显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黑着脸回到马车旁,对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朝维兹和艾尔招了招手。
车夫熟练地驾驭着马车,脱离了拥堵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狭窄小巷。
巷子很窄,仅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
两旁的墙壁高耸,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显得有些阴暗。
艾尔注意到,墙壁上空无一物,连青苔都没有,光滑得有些诡异。
但维兹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看似光滑的墙壁上,布满了肉眼无法看见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精密的规则符文。
这些符文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流动,形成了一道道无形的屏障。
马车行驶其中,车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是漂浮在一条数据的河流之上。
这里……是系统的“管理员通道”。维兹瞬间明悟。
就像她曾经为自己的魔王城设计的、只有最高权限者才能通行的秘密网络一样,这条小径独立于王都的常规交通系统之外,是为“世界规则维护部”这样的特殊机构准备的快速通道。
他们正行走在这座巨大城市机器的内部,行走在规则与数据的夹缝之中。
马车在寂静的通道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最终在一扇朴实无华的铁门前停下。
这里似乎是某座巨大建筑的后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陈旧气味。
“到了。”格雷厄姆率先下车,神情凝重地对两人说,“这里是中央档案管理局的后门。记住,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造型精巧的金属蜻蜓,递给维兹:“这是微型魔导通讯器,单向的。明天晚上八点,我会通过它告诉你们交接身份牌的地点。如果到时候你们没来,或者通讯器被激活了求救信号,我都会默认你们的任务失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冰冷,之前那份“革命友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绝对理性。
“从现在起,你们只有四十八小时。伊莎贝拉是你们接触巴瑟洛缪背后真相的唯一线索,也是你们唯一的希望。说服她,让她愿意庇护你们,并且动用她的权限调取当年的机密档案。”
格雷厄姆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失败,根据《异常变量处理预案》第七条,我只能将你们连同那块身份牌一起,作为‘高风险失控样本’,提交给总部进行最高级别的‘格式化’处理。”
格式化。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词。
那意味着他们的一切存在痕迹,都将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就像删除一段无用的代码。
艾尔握紧了拳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从逃亡者,变成了限时解谜的闯关者,而赌注,是他们的生命。
维兹接过那只金属蜻蜓,平静地看着格雷厄姆:“明白了。”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豪赌,而是一次必须拿下的项目竞标。
格雷厄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厚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马车驶离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
空旷的后院里,只剩下维兹和艾尔两个人。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愈发浓郁,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防腐药剂般的冰冷味道。
艾尔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这栋沉默的、如巨兽般盘踞的宏伟建筑。
“我们……进去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勇气。
维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仰望着这座名为“中央档案管理局”的庞然大物。
阳光被高大的建筑遮挡,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们两人完全吞噬。
她迈开脚步,推开了那扇通往建筑内部的、沉重得如同地狱之门的侧门。
随着大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眼前的景象缓缓展开。
这里与其说是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