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节的喧闹像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满地碎红和空气里慵懒的日光。街边的红灯笼还没摘，在微寒的风里轻轻晃着，衬得行人脸上零星的笑意，都沾着点年饱后的、慢悠悠的满足。
“围巾要戴好，这个颜色衬你。”李婉手里拿着两条羊绒围巾，一条烟灰，一条浅咖，仔细地分别给两个女儿系上。指尖碰到赵蕊脖颈时，是熟悉的温柔；碰到“赵晓蕊”时，动作顿了顿，才继续抚平褶皱，眼神里藏着同样的疼惜，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晓蕊第一次真正走到家门外，走到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的街上去。
“妈，我们就在步行街走走，不远，小雨也一起呢。”赵蕊（本体）轻声说，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紧张，手心也微微出汗。今天“赵晓蕊”已经稳定显形两个多小时，能量充足，糖丸也备足了，按计划可以户外体验。
站在一旁的“赵晓蕊”（苏昊控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反复看着自己那双新换上的、带点绒面的短靴。李婉特意买的，说跟赵蕊那双很像，但又有点区别。鞋底踩着地毯，软绵绵的，跟他以前穿惯了的篮球鞋那种硬实贴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她）悄悄动了动脚趾，试图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结果只觉得袜子滑腻腻地蹭着脚背，更别扭了。
意识里，苏昊的意念在翻腾，兴奋里掺着强烈的陌生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荒诞：（这鞋……走起来不会摔吧？还有这围巾，绕脖子这么多圈，喘气都不痛快。啧，女生出门真麻烦。）
（别抱怨了，）赵蕊在意识里提醒，带着点笑意，（走路小心点，我看着你呢。）
（谁要你看，我自己能走。）苏昊嘴硬，可当李婉最后帮他（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温热地拂过皮肤时，他（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躲。（知道了，妈。）他（她）低声说，声音透过赵晓蕊的嗓子出来，有点轻，但足够清晰。
李婉眼眶微微一热，用力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小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得跟个红色的小炮仗似的，一见两人出来，眼睛唰地亮了，压低声音兴奋道：“哇！真的好像！不过仔细看，晓蕊你这眼神……啧啧，还是有点‘凶’哦。”
“赵晓蕊”白了她一眼，那眼神活脱脱是苏昊式的不耐烦：（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林小雨噗嗤笑了，挽住赵蕊本体的胳膊，又朝“赵晓蕊”眨眨眼：“走吧，双胞胎小姐妹逛街去咯！”
阳光比在家里透过窗户看到的要明朗得多，洒在身上有轻微的暖意，但风一吹，那点暖意就散了，只剩下围巾也挡不住的、往领口里钻的凉气。赵蕊和“赵晓蕊”并肩走在步行街上，中间隔着林小雨刻意留出的一点点距离，太近了容易撞到，太远了又不像一起的。这个度，她们私下练过好几次。
街上的确比平时热闹些，拖家带口出来的，拎着年货走亲戚的，还有像她们这样纯粹出来晃晃的年轻人。几乎每走几步，就能感受到目光的聚焦。
先是好奇的打量。两个身高、体型、穿着风格极其相似的女孩，戴着一看就是“姐妹款”的围巾帽子，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路人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眼里带着“咦，双胞胎？”的惊讶，然后是“真像啊”的感叹，最后多半会落在她们几乎同步的步伐和偶尔对视的默契上，变成善意的微笑。
“你看那边，双胞胎诶，好漂亮。”
“走路都一起，真可爱。”
“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呀？分不出来。”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赵蕊尽量保持目不斜视，嘴角噙着习惯性的温和浅笑，但心跳有点快。她能同步感觉到身边“赵晓蕊”的紧绷，苏昊不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以前在球场上他是焦点，但那是因为奔跑和汗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精致的摆设被人观赏。他（她）的背脊挺得有点过于直了，手臂摆动的幅度也略显僵硬，像在走正步。
（放松点，）赵蕊在意识里传递过去一丝安抚，（别人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我知道，）苏昊的意念闷闷的，（就是浑身不自在。你看左边那个大妈，盯我看了十秒了！我脸上有花吗？）
（可能觉得你好看。）赵蕊有点想笑。
（拉倒吧。）苏昊更别扭了。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小男孩跑过来，没看路，直直朝着“赵晓蕊”撞去。苏昊几乎是本能地，肌肉记忆先于思考，身体迅捷地往旁边撤了半步，同时伸手扶了一下小男孩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以前在球场上闪避防守的流畅。
小男孩站稳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就说谢谢姐姐，你好漂亮。
赵晓蕊愣愣的微笑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后面的家长赶上来道谢。“赵晓蕊”微笑的摆了摆手，说不客气。
可赵蕊本体却同时感到自己肩膀被轻轻一带，脚下也跟着晃了晃，仿佛刚才那一闪避，自己也做了一遍。更清晰的是指尖传来的触感，小男孩棉袄粗糙的布料，还有他肩膀上硬硬的纽扣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你没事吧？）苏昊立刻在意念里问，带着点懊恼，（我忘了……条件反射。）
（没事，）赵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瞬间同步的失衡感，（你反应很快。）她心里却想，这感官共享，真是一点折扣都不打。
林小雨在一旁看得清楚，赶紧凑过来打圆场，蹲下对小男孩说：“小朋友，走路要小心看路哦~谢谢姐姐啦！”成功把家长的注意力引开。
这个小插曲后，“赵晓蕊”似乎更谨慎了些，走路时视线会刻意扫过前方路面。苏昊在意识里嘀咕：（这要是以前，我直接单手就能把他拎稳……现在这胳膊，没劲儿。）
她们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金黄透明的糖浆在老师傅手里流转，顷刻间变成飞鸟、游龙。甜丝丝的焦香飘过来。赵蕊停下脚步，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记得小时候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