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蕊”也跟着停下，盯着那糖浆看，眼神有点直。
（想吃吗？）赵蕊在意念里问。
（……糖分补充？）苏昊的意念犹豫了一下，（不过看着挺好玩。）
赵蕊笑了笑，对老师傅说：“师傅，要两个蝴蝶的。”
拿到手里，糖画晶莹剔透，翅膀纤薄。赵蕊小心地举着，递到“赵晓蕊”面前：“给你。”一个糖蝴蝶给了林小雨。
“赵晓蕊”愣了一下，接过。指尖碰到微温的竹签和脆硬的糖片。几乎同时，赵蕊也感到自己指尖传来一模一样的触感，坚硬的、光滑的、带着细微纹路的糖面，以及竹签略粗糙的质地。很奇妙，明明糖画只在一个人手里，两个人却都能“摸”到。
苏昊控制着分身，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蝴蝶，没吃。阳光透过糖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她）眼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拿着零食、站在热闹街边的时刻，只是那时身边是勾肩搭背的兄弟，手里可能是烤串或冰棍，风是热的，汗黏在背上。
现在，风是冷的，手里是精致却易碎的糖蝴蝶，身边是温柔注视着他的赵蕊本体，和叽叽喳喳说着的林小雨，“好看吧”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怀念，是失落，还是对眼前这片刻“真实”的珍惜。他（她）抬起头，看向赵蕊。
赵蕊正望着他（她），眼神清澈，带着理解和一丝温柔的鼓励。她通过共享的感官，似乎也触碰到了他心底那点翻涌的涩意。
两人都没说话，但某种无声的交流在眼神和共感的指尖传递。
林小雨看着这对“双胞胎”静静对视的样子，心里啧啧称奇，赶紧掏出手机：“别动！这个画面绝了！我拍下来！”
咔嚓一声。
照片里，穿着相似衣服的两个女孩站在初二的阳光下，一个手里举着糖画，眼神温和沉静；另一个微微低头看着糖画，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眼神复杂，却奇异地与身旁的人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她们之间流动的那种默契，远不止是双胞胎那么简单。
“好看！”林小雨得意地展示照片。
“赵晓蕊”瞥了一眼照片，立刻扭开头，耳根却有点泛红。苏昊在意念里嘟囔：（拍什么拍……有什么好拍的。）
赵蕊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心里那点因为暴露在人群中的紧张，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书店，在橱窗前讨论新书的封面设计；路过玩具店，看里面遥控车横冲直撞。赵蕊细心体察着分身的感受，适时调整步伐和停留时间。苏昊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透过“赵晓蕊”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熟悉的是街景，陌生的是视角和身份。
他甚至试着，在林小雨讲笑话时，让“赵晓蕊”的嘴角不太熟练地向上弯了弯。一个很浅、有点僵硬，但确确实实属于“赵晓蕊”的笑容。
赵蕊同步感觉到了脸颊肌肉牵动的细微感觉，心里一软。
步行街不长，她们来回走了一趟，决定去买杯热饮就回去。在一家网红奶茶店门口，略排了一小会儿队。周围都是年轻人，目光时不时瞟向这对显眼的“双胞胎”。
就在“赵晓蕊”从赵蕊手里接过那杯热可可，指尖传来纸杯温暖的触感，低头准备就着吸管喝一口的时候，
某种如同野兽直觉般的警觉，毫无征兆地，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她）猛地抬眼，视线穿过奶茶店玻璃门，越过门口嬉笑的人群，精准地撞上了街对面一道死死盯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不解，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快要破碎的探究。
是江野。
他手里还抱着个篮球，像是刚从哪里运动完出来，僵在原地，连篮球滚到脚边都忘了捡。只是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边，看着“赵晓蕊”，看着赵蕊，看着两个并排站着的、一模一样的“赵蕊”。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凝固了。
苏昊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手里的热可可传来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那麻意顺着共享的感官，毫无阻碍地传到赵蕊那里。
赵蕊也看到了江野，心脏骤然缩紧。她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挡住“赵晓蕊”，又想立刻拉着妹妹离开。
而苏昊，在最初的巨大冲击和慌乱之后，对上江野那双熟悉的眼睛，看见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质问，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一起在球场上拼杀，一起挨骂，一起偷懒，分享过无数秘密和傻气的兄弟。
隔着冰冷的玻璃，喧嚣的街道，和这具荒诞的、柔软的女孩躯体，苏昊几乎能看见江野瞳孔里倒映出的、属于“苏昊”那个灵魂的残影。
他拿着纸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以前无数次，他们在球场进球后，隔着人群遥遥互指、心照不宣庆祝的手势起式。
他想抬起来。想像以前那样，隔空对江野挑一下眉，或者哪怕只是用口型说一句：“野子，看屁啊。”
但手指只抬起不到一厘米，就僵硬地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江野的目光死死锁住的，是“赵晓蕊”的脸。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拼命寻找相似点的急切，唯独没有……认出兄弟的熟稔和惊喜。
他现在是“赵晓蕊”。一个陌生的、顶着赵蕊面容出现的女孩。
江野看的，是一个“陌生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手里热可可虚假的温暖，将他心里那点刚刚因自由街头漫步而升起的、细微的雀跃，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冷和空洞的疼。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刺穿的目光。
纸杯被攥得微微变形，温热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他听见赵蕊在意识里焦急又惊恐地问：（苏昊？你怎么了？是不是江野？！）
苏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赵晓蕊”的身体不要发抖，不要让脸上出现任何属于“苏昊”的崩溃表情。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赵晓蕊的声音，干涩地对赵蕊和林小雨说：
“……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瞬间就被街上的喧闹吞没了。
而对街，江野依旧僵立着，看着那个低头匆匆转身、汇入人群的浅粉色身影，又看看旁边同样脸色微白、拉着“妹妹”快步离开的赵蕊，手里的篮球，“砰”一声，彻底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球，再抬头时，那两个极其相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尽头。
冬日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熙攘的街头，照在他骤然空白又瞬间被无数疯狂猜想淹没的脑海里。
原来，“双胞胎”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还是说……这背后藏着的，是比他最大胆的猜想，还要离奇诡谲百倍的真相？
他知道，他离那个寻找了数月的答案，那个关于发小离奇改变、关于赵蕊身上违和感的终极答案，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了。
而那纸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是两个紧紧依偎、却仿佛承载着惊天秘密的，一模一样的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