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像被风吹散的鞭炮屑,稀稀拉拉就没影儿了。正月十五一过,这座城市又恢复了那种匆忙而冷淡的节奏。
江野站在赵蕊家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指被冻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小区大门,脑子里那盘没下完的棋还在转悠。
距离那次和“苏昊”在茶室的对峙,已经过去快一周。那个顶着苏昊皮囊、说话文绉绉得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最后留给他一句:“江野,有些线,扯断了就接不回去了。你的兄弟……他在别处过得很好。”
屁话。
江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昊子是他穿开裆裤就混在一起的兄弟!是他打球崴了脚会二话不说背他去医院的人!是知道他暗恋隔壁班花会一边嘲笑一边帮他出馊主意的人!是那个半夜偷摩托车钥匙、两人摔沟里互相搀扶着走几公里、发誓绝不出卖对方的死党!
现在有人占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脸说着那种不痛不痒的狗屁话,还让他别执着?
便利店老板娘第三次探头看他:“小伙子,你站这儿快半小时了,到底买不买东西?”
江野这才回神,胡乱从冰柜里抓了瓶矿泉水,扫码付钱。矿泉水冰凉,握在手里刺骨,就像他这几天的心情。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所有细节:茶室里“苏昊”下棋时那种老僧入定般的眼神;赵蕊一个月前在学校篮球场那些突兀的、熟悉到让他心惊的小动作;还有年后在大街上惊鸿一瞥,两个赵蕊!
两个。
江野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一个激灵。对,两个。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外地”的双胞胎妹妹赵晓蕊。体弱多病?他想起在步行街,那个穿浅粉色毛衣的女孩扶住撞过来的小男孩时,那利落的反应和稳当的力道,那绝对不是“体弱”的人该有的身手。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惊慌,慌乱,但深处藏着什么……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近乎痛苦和渴望的东西。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双胞胎”这个事实粗暴地串了起来,却又指向一个更加荒唐的可能。江野觉得自己快疯了,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小区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
江野的呼吸瞬间停住。
是她们。赵蕊,还有赵晓蕊。两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正并肩从小区里走出来。赵蕊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赵晓蕊背着双肩包,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赵蕊还笑着推了赵晓蕊一下。
江野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穿过马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直接挡住了去路。
赵蕊和赵晓蕊同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空气在那一秒结了冰。
“江野?”赵蕊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紧张,“你怎么在这里?”
江野没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晓蕊。不,是盯住那双眼睛。那双和赵蕊一模一样的、清澈的眼眸,但此刻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惊慌、害怕、闪躲,还有……还有江野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脏狠狠揪起来的东西。
“赵晓蕊。”江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晓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背包带子。
“江野同学,”赵蕊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有事,请你让开。”
“事?什么事?”江野的视线终于转向赵蕊,目光锐利如刀,“是急着去练习投篮?还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研究什么宋代瓷器的釉色配方?”
赵蕊的脸色瞬间白了。
赵晓蕊却在这时突然伸手,轻轻拉开了挡在前面的赵蕊。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抬起头,迎上江野的目光,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渐渐漫上一层水光。
“姐,”她轻声对赵蕊说,“让我来吧。”
赵蕊焦急地看她,意识深处的交流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赵蕊在脑海里急喊:(苏昊!别冲动!现在不是时候......)
(我忍不住了。)苏昊的意念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我受不了了。他就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受不了了。)
赵晓蕊(苏昊)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节奏,那胸膛微微起伏的样子,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太像了。昊子紧张或者做重大决定之前,就是这样吸气的。
“江野,”赵晓蕊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就我们两个。”
“小蕊!”赵蕊急了。
“姐,没事。”赵晓蕊回头对赵蕊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但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相信我。也……相信他。”
江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和赵蕊一模一样、却流露出完全不属于赵蕊神情的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小区附近有家很小的咖啡馆,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江野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赵晓蕊在他对面坐下。赵蕊没有跟进来,但她站在咖啡馆窗外不远处的树下,焦虑地朝里张望。
服务生上了两杯柠檬水就离开了。狭小的卡座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野盯着对面的人。她(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羽绒服的帽子摘下来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和赵蕊分毫不差的脸。
“你到底是谁?”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晓蕊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江野。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江野觉得自己快被淹没。有害怕,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江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暑假,咱俩偷你爸摩托车钥匙那次?”
江野的呼吸一滞。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赵晓蕊继续说,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你骑车,我坐后座。你说要去城郊那个废弃工厂探险,结果在工厂后面那个土坡……车子打滑,连人带车摔沟里了。”
江野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的腿划了道大口子,血哗哗流。”赵晓蕊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你那件最喜欢的、印着湖人队logo的T恤撕了,给我包扎。那T恤是你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刚穿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