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互相搀着，一瘸一拐走了……走了大概五公里？才找到有人的地方。我发烧了，你背我去诊所，守了一夜。我妈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死活没说是你怂恿的……我说是我自己非要骑你的车。”
赵晓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去擦，只是看着江野，眼泪越流越凶。
“你说……等我腿好了，要教我那个背后运球接胯下变向的绝招。你说等我学会，咱们就能在校队打配合，把隔壁学校那帮孙子打得屁滚尿流。”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还说……等将来有钱了，要买辆真正的哈雷，带我兜风，去更远的地方。”
江野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血液倒流，手脚冰凉。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细节……那些深夜里勾肩搭背吹过的牛、发过的誓、约定过的未来……
“你……”江野的声音破碎不堪，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
“小学四年级，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赵晓蕊哭着，却还在说，“咱俩埋的‘时间胶囊’。你写的纸条是‘要当特种兵’，我写的是‘进NBA打球’。你放进去的是你爸的旧军徽，我放的是……是我第一双正经篮球鞋上拆下来的鞋带。蓝色的，耐克的。”
江野猛地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那些画面呼啸着撞进脑海，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树底下挖坑，郑重其事地把宝贝埋进去，约定十年后挖出来。后来他们真的忘了具体位置，再也没找到。
“还有……”赵晓蕊的声音已经彻底哭哑了，“高二下学期，你偷偷喜欢三班的林薇薇，不敢表白。是我……是我帮你想的馊主意，在她抽屉里放情书，结果放错了，放到她同桌那儿去了，害你被全班笑了半个月……”
“别说了。”江野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可怕。
赵晓蕊停下来，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江野睁开眼，眼眶通红。他看着她——这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女孩的脸，这张脸上此刻流淌的泪水，还有那双眼睛里承载的、属于他兄弟的、滚烫而痛苦的灵魂。
荒谬。太荒谬了。这世界疯了。
“昊子……”江野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晓蕊（苏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是你吗？”江野问，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真的是你？在……在这身体里？”
赵晓蕊再次点头，哽咽着说：“是我……江野，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月前，撞到蕊蕊姐那次之后，我就……我就成这样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在她身体里。出不来。”
江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所有疯狂的猜测被证实了，但证实的结果比猜测更疯狂一百倍。
他的兄弟。那个一米八五、喜欢打球、满嘴跑火车、讲义气到有点傻的苏昊。现在坐在他对面，顶着一张漂亮女孩的脸，穿着粉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哭得梨花带雨。
“那个……那个用着你身体的人……”江野艰难地问，“他是谁？”
“是赵家……很久以前的一位先祖，”赵晓蕊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只是一点温和的灵性，没有恶意。他……他在替我照顾我爸妈。”
江野想起“苏昊”父母提起儿子时那欣慰满足的笑容。至少……至少叔叔阿姨没有被失去儿子的痛苦击垮。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所以赵蕊……”江野看向窗外，赵蕊还站在那里，紧张地朝这边张望，“她知道。赵家所有人都知道。”
“嗯。”赵晓蕊点头，“他们……他们都对我很好。把我当家人。蕊蕊姐……她是最辛苦的。我要用她的身体，她还要适应我在她身体里的感觉……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江野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服务生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识趣地走开了。
“疼吗？”江野忽然问。
赵晓蕊愣了一下：“什么？”
“变成这样，”江野看着她，“怕不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赵晓蕊（苏昊）心里最后一道闸门。她（他）的眼泪再次决堤，这次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委屈、茫然和痛苦，统统爆发出来。
“疼……”她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江野……我快疯了……我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是女的……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江野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却僵住了。眼前这个人，是苏昊，但身体是赵晓蕊，是个女孩子。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巴掌拍在兄弟背上说“哭个屁，起来打球”。
最后，他的手轻轻落在赵晓蕊的头发上，很轻地、笨拙地揉了揉。
“别哭了，”江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丑死了。”
这句话，是苏昊以前安慰哭鼻子的他时，常说的话。虽然语气嫌弃，但动作是温柔的。
赵晓蕊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好半天，她才慢慢止住哭泣，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擦着脸，动作有点粗鲁，完全是男孩子的架势。
江野看着，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以后……怎么办？”江野问。
“赵家帮我做了个……分身。”赵晓蕊低声说，“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每天能出来一段时间。以后……大概就这样了。回不去了。”
“那个用着你身体的人呢？”
“他会一直照顾我爸妈。”赵晓蕊说，“这样……也好。至少我爸妈不会失去儿子。”
江野看着她。明明长着赵蕊的脸，但眼神、表情、小动作，全都是苏昊。这种诡异的错位感让他头晕目眩，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至少……昊子还在。虽然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江野，”赵晓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深藏的不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江野愣住了。
怪物？他的兄弟，因为一场意外被困在女孩身体里，在绝望中挣扎了三个月，却还在担心父母，努力适应新身份，害怕被最好的朋友当成怪物？
江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实。
“你本来就是怪物，”他说，声音恢复了点以往的吊儿郎当，“以前打球就够怪物了，现在变成这样……嗯，是挺怪的。”
赵晓蕊睁大眼睛。
“但怪物也是我兄弟。”江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芯子还是苏昊那个**，你就还是我兄弟。”
赵晓蕊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还有，”江野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赵家人，蕊蕊姐的闺蜜小雨，还有……青屏山一位帮我们的道长。”赵晓蕊说，“没别人了。”
“那个林白玄呢？”江野想起酒会上那个护着赵蕊的男人。
赵晓蕊摇头：“他不知道具体，但……他好像察觉了什么。他帮过赵家很多忙，但从来不问。”
江野点点头，心里对林白玄的印象复杂了几分。他看向窗外，赵蕊还站在那里，冻得时不时跺跺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