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体育大会开始还有四天。
今天我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换上运动服,系紧鞋带,沿着熟悉的路线开始每日的五公里晨跑。
从公寓门口出发,向西转入主干道。
这个时段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耳畔,我保持着稳定的配速,呼吸早已在长年累月的奔跑中变得均匀而深长——不再像初跑时那样急促狼狈。
在熟悉的拐角处转弯,沿着河堤步道折返。
回到公寓楼下时,我看了一眼手机:24分45秒。
和往常差不多。
我收起手机,慢慢做了几组拉伸,让心跳平稳下来。
上楼,冲澡,换上制服。
瞥了一眼时钟——刚过六点半。
这个时间点去学校还太早。
走进狭小的厨房,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火腿三明治,热了杯牛奶。
独自吃完早餐后,拎起书包下楼,骑上自行车驶向学校。
▲ ▲ ▲
“早上好。”
“早啊。”
“哦,早!”
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安静地穿过人群,回到靠窗那个属于我的座位。
“哦,八坂,早。”
“啊,早。”
这家伙是谁来着……
完全没印象。
之前也说过,文化祭之后,班上确实有一部分男生开始用更随意的态度和我打招呼。
虽然我大多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至少会点头回应。
“说起来,这次体育大会的事你听说了吗?”
“当然知道啊,学生会不是发了通知嘛,红白对抗变成田径部VS非田径部了。”
“听说这个提议是个高二男生提出来的……”
……呃。
“哎?真的假的?谁啊?”
“我也不清楚,但好像就是他出面摆平了田径部和学生会的冲突。”
“厉害啊……听说连九条会长都对这事头疼呢。”
“今年那个‘真人国际象棋’听起来太有意思了,好多人都想参加。”
“听说,那个竞技赛项目也是他设计的!”
“真的假的?!他到底是谁啊?”
“好像连九条会长都对他礼让三分……”
“不会吧?那可是那个九条塑夜哦?”
喂喂……这是那里来的传闻啊……
周围的闲聊声不断飘进耳朵,每个人都对那个“神秘提案者”充满好奇。
抱歉啊——
那个听起来爱多管闲事的家伙。
现在就坐在你们旁边……
“听说那家伙身边还围着不少女生呢!”
“对对,我也听说过!”
“好像连桐原千夏都特别信任他!”
“不会吧?那个风纪委员?平时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你们说,会不会整个学生会其实都是他在幕后操控?学生会的成员……该不会都是傀儡吧?”
……这群人真是越说越没边了。
话题早已偏离常识。
我干脆翻开文库本,懒得再听,而周围的闲聊,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渐渐平息。
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
午休时,我独自朝活动室走去——白崎今天中午有啦啦队排练,率先离开了,而佐藤同学则在观察部的群聊里发了消息。
【佐藤】:中午去操场练习,有事请私聊我(⊙o⊙)
我回了个“了解”,便将手机塞回上衣口袋。
穿过中庭走廊时,我无意间望向窗外。
操场上挤满了利用午休时间加紧训练的学生。
体育大会临近,这种自发练习的场景并不少见。
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
一部分田径部的成员,在自己训练的同时,似乎也在指导着非田径部的学生。
我向来认为,人本质上是自私的动物。
正因为拥有比爬行动物更复杂的情感,人才会更容易做出利己、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的选择。就像我最初提出那个方案时,虽然我表面冠冕堂皇说着自己的想法,但是,这种做法几乎是将非田径部参加田径项目的所有参与者当作了弃子,而他们当中,也一定有想参加最后压轴赛的人,而我却毫无负担的将他们视作了弃子。
是的,弃子。
如同棋盘上那些被用来开路、被率先推上前线的士兵,他们的作用本就是消耗与铺垫。
我冷静地计算着得失,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但是我错了。
正是因为拥有情感,人类才可能做出与本能相悖的事——在面对看似无法战胜的“对手”时,在明知可能徒劳的挣扎中,仍选择放手一搏。
令人可笑的是,爬行动物在威胁面前只会本能地逃离,抛弃同伴,保全自身。
因为它们“知道”赢不了。
当然,现实中这样的人也存在不少。
可他们——无论是拼命练习的非田径部学生,还是此刻正耐心纠正对手动作的田径部成员——却从未想过“放弃”二字。
跑道上,有人跌倒,很快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有人跑得慢,前方的人便放慢脚步,跑在前面的人便放慢速度。
我站在走廊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样的我,和爬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 ▲ ▲
来到社团活动室,我推开门。
里面只有天城一人。
“贵安,八坂同学。”
她抬起头,纯白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滑过肩头。
“你好。”
我简短地回应,反手带上了门。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些卡片,正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是趣味问答的卡片?”
我走近了几步。
“嗯。”
她应了一声。
“有意思吗?”
“……有……意思?”
她终于停下笔,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八坂同学,现在恐怕不是讨论‘有没有意思’的时候吧。”
……也是。
我只是脱口而出。
不知从何时起,如果两人独处却一言不发,我竟会觉得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明明从前,我们即使沉默对坐一整节课,也不会感到任何尴尬。
“抱歉,说法不对。”
我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有太大压力,说到底……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
“不,不是那样……”
她轻轻摇头,停顿了片刻。
“白石同学说得对,昨天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你。但事实上——”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的边缘。
“——我也是这个社团的一员,所以,我也想尽自己所能。”
“你傻吗。”
我移开视线。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而且你泡茶不就……”
“啊。”
她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很轻。
“那个……请忘了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别过脸,没有看她。
莫名地,我有些在意她此刻的表情,却又不好转过头去确认。
“……嗯。”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
“忘了就好。”
“是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
我重新翻开从口袋里取出的文库本。
天城也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写满问题的卡片。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如同之前我们两人独处一般。
只是,我的思绪无法集中,纸上的内容此刻也如同陌生的文字一般。
▲ ▲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是体育大会的前一天。
走在校园里,虽不像文化祭那般装点得盛大隆重,但操场上已拉起彩旗,赛道也被重新划上醒目的白线。
我走到啦啦队集训的场地边。
白崎和铃正穿着体操服,随着音乐的节奏挥动手中的彩球。
动作整齐,笑容明亮——几天的训练下来,她们已经跳得像模像样。
哦,老实说,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呢。
不知道另一边……田径部的啦啦队又会是什么样子?
正想着,这边的训练恰好结束。
白崎和铃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朝我走来。
“前辈,你好呀。”
“小八,你来啦!”
“嗯,来看看。”
白崎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开朗笑容。
“那个……前辈。”
铃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啊,是问这身体操服吗?
在大庭广众下评价女孩子的穿着,好像不太妥当……
“那个……身材挺不错的。”
我斟酌着用词。
“不过衣服……是不是有点太暴露了?”
——虽然以铃的体型来说,其实称不上“暴露”。
反倒更接近某种青涩的“贫瘠”就是了。
“哎?”
白崎似乎没预料到我会这么说。
铃整个人愣在原地。
下一秒,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整个人像烧开了的水壶般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前辈!!笨、笨蛋——!!”
她喊完这句,转身就跑走了。
“铃……?”
我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小八,你这方面真是没救了呢……”
白崎扶住额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
“她问的当然是训练时的表现啊!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去!”
“……啊。”
原来如此。
没有主语的问题,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总之。”
白崎拍了拍我的肩。
“记得去把铃哄回来哦。”
▲ ▲ ▲
沿着铃跑开的方向,我慢慢踱步过去。
虽说要我去劝她回来……
可我也不可能立刻知道她往哪儿去了。
尽管心里想着找到她、好好道个歉,但眼下只能先沿着这个方向漫无目的地找着。
话说回来……真的找到之后,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
还是“抱歉,我误会了你的意思”?
总觉得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毫无诚意。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跳高练习区。
就在这时——
一道轻盈的蓝色弧线划过我的视野。
跳高杆轻轻震动了一下,却并未落下。
紧接着,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惊叹声:
“好厉害,佐藤同学!”
“跳得真漂亮!”
“太帅了!”
垫子上,那个身影利落地翻身而起,是佐藤同学。
她穿着贴身的运动服,平日披散到肩的墨蓝色长发此刻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额前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起跳、过杆、落地,无疑是她完成的。
哦!佐藤同学跳高的技术竟然这么出色。
我在内心不禁赞叹了一声,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站在场边静静看着。
她再次回到起跑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助跑——加速、踏跳、腾空、翻身过杆——所有动作流畅得像一道连贯的弧线,没有半分迟疑。
她从缓冲垫上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的尘屑,随后仿佛拥有心灵感应一般,她的目光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投来。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她朝我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同伴说了几句,便小跑着来到我面前。
“哟。”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沾湿。
“跳得真漂亮。”
“你看了很久吗?”
“刚来。”
“是吗?怎么会到这儿来?嗯——”
她忽然稍稍俯身,凑近了些,眼里闪过一抹俏皮的笑意。
“难道说,不会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啊,不是……该怎么说呢,算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小意外?”
她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啊,嗯,该怎么说呢,其实……”
我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从看啦啦队训练,到和白崎、铃的对话,再到现在不得不寻找跑走的铃。
“原来是在找铃同学呀……”
她微微鼓起脸颊。
“稍微有点小失望呢。”
“抱歉。”
“嘻嘻,骗你的啦。”
她笑起来,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过八坂同学,你还真是有点迟钝呢。”
“关于这点……我正在反省。”
“不过很抱歉,我也没有看到铃同学。我刚才一直在那边练习跳高……”
“不,佐藤同学不需要道歉,是我的问题。只是……”
“嗯?‘只是’什么?”
“那个……算了,还是不说了。”
我别开视线。
“总觉得说出来会被嘲笑。”
老实说,这个问题让我有些难以启齿。
但佐藤同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总之先让我听听看吧?你在烦恼什么?”
“还是算了……”
“八坂同学。”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这方面不太行呢。”
为什么连佐藤同学都能说出和白崎一模一样的话……
也罢。
毕竟佐藤同学是女生,或许女生之间那种想法她应该能明白吧。
然后。
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喉结动了动。
“就是……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哄女孩子开心……”
这句话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听不清。
佐藤同学沉默了一瞬。
随后——
“扑哧……啊、哈哈哈……”
她用手掩住嘴,却没能忍住那阵轻快的笑声。
肩膀微微颤动着。
……还不如不说。
“我走了。”
我转身就要离开。
“啊,抱歉抱歉!是我不对!”
她连忙拉住我的袖口,但轻笑声仍未完全止住。
“只是……我没想到,头脑那么灵光的你,在对待女孩子这方面,居然会这么……一窍不通。”
“是吗。”
我闷声道。
“轻浮的男人只需要靠一张嘴,就能让一部分女生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甚至尊严——很遗憾,我没有那种‘本事’。”
“明明是在请教别人,讲起大道理的时候倒突然变得很有说服力呢。”
“……你是专门负责吐槽的吗。”
“你的态度很嚣张哦。”
“对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
我立刻双手合十,甚至微微躬身,摆出了近乎认错的姿态。
“好啦好啦,你还要不要听下去?”
“拜托你了。”
“真是的……”
佐藤同学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回到话题。
“我觉得,铃同学并不是真的讨厌你了。她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而已。”
“所以,具体该怎么做?”
“第一步当然是先找到她。至于之后嘛……我觉得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她应该就会愿意跟你说话了,啊不过,你要是愿意邀请她一起,出去玩,一起喝个咖啡什么的,我想应该会很有效果。”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具体理由嘛——我不能说。但你相信我就好,铃同学肯定没在生你的气。”
“这算什么理由……”
“女生的直觉哦。”
女生在回答含糊不清的问题时,说辞都这么统一吗?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的参考……但总之,谢谢了。”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
“别忘了哦。”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就是体育大会了。”
我转过身,脸上大概写满了茫然。
她看到我的表情,脸颊微微鼓起,显得有些气恼。
“看你这副样子,果然是忘记了。”
忘记?忘记什么了?
我快速回想。
“啊,我记得,我记得。”
我试图含糊过去。
“真的?那你说说看是什么?”
“……呃。”
完了。
完全没印象。
如果真的答应过什么重要的事,现在这个局面……
“哎……”
佐藤同学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不管是我,还是铃同学,在选择男生方面似乎都没什么眼光……”
虽然我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这个场面如果我再想不起来,恐怕我连佐藤同学都要得罪了吧。
“嗯……啊!是去跳高比赛的时候给你加油,对吧!”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佐藤同学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容,只是我能感受到周遭的温度再急剧的下降。
“总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
“明天中午,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不来的话——”
明明是很可爱的笑容,但是却让我后背莫名一凉。
“——我会告诉铃同学,你今天的那句话,是故意这么说的。”
留下这句轻飘飘的“威胁”,她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这下,是真的连佐藤同学都得罪了。
▲ ▲ ▲
没想到,还没找到铃,似乎又把佐藤同学给得罪了。
不,最近和天城的相处也总觉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难道九月和我的相性特别差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种无谓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继续沿着校园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练习投球的区域。
“我要扔了!”
一个算不上熟悉、但也不至于陌生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一颗实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咚”地一声砸在远处的草地上。
“哦!10米!真厉害!”
负责记录的学生大声报出成绩。
是森田阳平——我为数不多能记住名字的同级男生。
当然,并非因为我和他关系多好,只是偶尔会有交集。
“10米吗……还是不够远啊。”
森田阳平望着落点,低声自语。
他走回起点,重新捡起球,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弓起,再次全力投出——
球飞得更远了。
“哎?!13米?!厉害!”
记录员的声音里带着惊叹。
“嗯。”
森田擦了擦汗,表情认真。
“希望明天能保持这个状态。”
“森田同学。”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遥同学?”
“辛苦了。”
来人是七海遥。
她将一瓶水自然地递了过去。
“嗯,谢谢。”
总觉得自己像个在暗处偷窥别人的可疑人物……
“明天就是体育大会了呢。”
七海遥轻声说。
“是啊。”
“森田同学,加油!”
“谢谢你,遥同学。”
……感情真好啊。
我识趣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下去。
再待在这儿,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的旁观者。
转身离开时,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希望这家伙明天能拿个好成绩吧。
▲ ▲ ▲
结果午休都快结束了,我还是没能找到铃。
到底跑哪儿去了……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啦啦队的训练场地。
没想到的是,此刻白崎和铃站在训练的队列中。
铃正跟随节奏挥动着彩球。
……铃?
对了。
铃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无故撇下训练的人。
即便一时慌乱,她也不会放弃自己应该做的。
是我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随着最后一节音乐结束,今天的训练正式告一段落。
“大家表现得很好!明天就是体育大会了,我们啦啦队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比赛,加油!”负责指导的老师做着最后的动员。
“是!谢谢老师!”
“那么午休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地解散吧。”
“辛苦了——”
“辛苦了!”
人群逐渐散开。
白崎和铃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我朝她们的方向走去。
走到两人面前时,我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我和铃的视线对上,又很快各自移开。
白崎看看我,又看看铃,然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她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吸了口气,目光垂向地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个……铃,抱歉。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训练表现……虽然听起来像狡辩,但我……该怎么说,我……”
明明想好好道歉,话到嘴边却颠三倒四。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或责备并没有到来。
铃反而轻轻捂住嘴,笑了出来。
“铃……?”
“真是的……前辈,明明在解决事件的时候,逻辑和条理都那么好,现在却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噗。”
她放下手,笑容明亮。
“铃没有生气哦。只是……突然对女孩子说那种话,确实会很扣分就是了。”
“抱歉,我知道错了……”
“嗯,没事的。”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轻快。
“顺带一提——在铃这里,前辈一直都是满分哦。”
“啊……谢谢……”
“哦——!”
白崎在一旁夸张地鼓起掌。
“很大胆嘛铃酱!说不定这一下能让小八开窍呢!”
“没事的,白崎前辈。”
铃摇摇头。
“我想……前辈大概暂时还是不会明白的。”
……总感觉这两个人正在对我说很失礼的话。
“咳。”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镇定。
“那个……铃,虽然算不上赔礼……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走走?顺便喝个咖啡什么的?”
“真的?!”
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嗯。”
我点了点头。
“那铃要好好计划才行!”
她脸上漾开毫不掩饰的开心。
“哎——小八居然也会开窍嘛。”
白崎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你是想找茬吗……”
我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预备铃正好响了起来。
“预备铃都响了,我们还是先回教室吧。”
“也是呢,已经这个点了。”
白崎附和道。
“前辈,白崎前辈,铃也回教室了!”
我们简单道别。
小跑着进入教学楼。
朝着各自的教室走去。
▲ ▲ ▲
放学后的校园,空气里早早浮起一股轻快的躁动。
毕竟明天就是体育大会。
我和白崎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活动室。
“小八,好慢——”
已经等在教室门口的白崎拖着长音催促。
“你可以先去的。”
我不紧不慢地拉上书包拉链,走了出去。
“那多奇怪啊,我们明明同班。”
“以前也不是每次都一起走吧……”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穿过中庭走廊,走向副教学楼。
来到活动室门口,白崎率先拉开门。
“下午好——!”
她活力十足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活动室里,铃似乎还没到。
佐藤同学和天城正坐在桌边,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显然在我们进来之前,她们正在谈论什么。
白崎打招呼的瞬间,她们同时抬起了头。
“下午好,白崎同学。”
“贵安,白崎同学。”
两人依旧礼貌的回应着白崎,但那份微妙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散去。
“佐藤同学,琉璃亲,我们也来啦!”
白崎欢快地走进房间,似乎没察觉到那丝异样。
……这两个人,直接无视我了吗?
虽然我也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对我打招呼就是了。
我跟着走进活动室。
佐藤同学朝我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天城也看了我一眼,但很快便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目光。
两个人似乎都心照不宣的并不打算和我说话。
我看着天城的侧脸。
她微微抿着唇,那是她陷入思考或感到困扰时的表情。
很明显,在我和白崎到来之前,她们之间正在进行某个话题。
而我们的出现,让那个话题戛然而止。
“发生什么事了吗?”
终究,我还是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安静,朝着天城的方向问道。
只是,即便我主动开口,天城依然没有抬头。
我转而看向佐藤同学,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些许线索。
我知道,佐藤同学虽然因我忘记承诺而有些小情绪,但她本质上并非会耍小性子的人。
然而在这件事上,她似乎和天城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她也移开了视线,没有开口。
白崎茫然地在我们之间看了看,似乎终于察觉到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
“大家……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的目光重新锁定天城。
“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听起来不像质问。
但这句话在她们两个人听来,恐怕依旧显得直接而生硬。
我并没有逼问的意思,可她仍不肯与我对视,也依旧一言不发。
我再次望向佐藤同学。
她的眼神清楚地传递着信息: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
“小八……先冷静一点,好吗?”
白崎轻声劝道。
我明白,我刚才的语气或许太直了。
“抱歉。”
我收回目光,不再试图从她们那里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她们所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知道,她们大概率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先走了。”
我拿起书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回头,因此无从知晓身后三人是怎样的表情——是松了口气,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询问得不到答案,那就靠自己去寻找。
▲ ▲ ▲
我重新背起书包,独自走在校园的走廊里。
走廊里的风其实并不算大,但是吹在身上依旧很冷。
我裹紧制服外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晰而孤零零的回响。
话虽如此,可是,就算要去找答案,又该从哪里入手?
不,在这之前,我必须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之前在活动室与天城独处的场景。
果然,是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让她生气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不像单纯的生气。
天城的沉默里,似乎压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这大概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
可是,我该怎么做?
正当我心乱如麻时,一个我不太想见到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哟,八坂,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天城老师。
我大概完全没有管理自己的表情。
“你这家伙,对我的嫌弃倒是毫不掩饰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控制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刚从活动室过来而已。”
“是吗?可你看上去一脸有麻烦的样子哦。”
“……没什么,我觉得就算说了,老师你也帮不了我。”
“哦?小鬼,口气不小嘛。”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来了兴致。
“总之先说来听听。为可爱的学生排忧解难,可是教师的职责之一哦。”
“不,我就算了……”
“别客气嘛——”
不容我拒绝,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带着我往前走。
“喂,等等……”
她把我带到中庭的自动贩卖机旁才松开手。
“我要喝可乐,你呢?”
她一边掏硬币一边问。
身为老师,居然要喝可乐……
“不,我并没有说要和你商谈……”
“嘛嘛,别那么别扭。”
她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
“机会难得,我请客。喝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依旧一副坚定的表情。
我知道,一时半会她是不打算放我离开了。
“那……黑咖啡。”
“哎?你要喝那个?很苦哦。”
“反正我的人生,从来也不是甜的。”
我随口回道。
“嘁,明明还是个小鬼,说话却一点都不可爱。”
她摇摇头,利落地按下可乐和黑咖啡的按钮。
哐当两声,易拉罐滚落出来。
“给。”
她把咖啡罐递给我,然后自顾自拉开可乐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呜哈——!果然工作结束后,来一口可乐最棒了。”
一般来说这种话都会去居酒屋才说吧……
不,在那之前,这女人喝的也不是酒吧……
我拉开咖啡拉环,浅浅尝了一口。
——呜哇,好苦。
苦得像是直接咀嚼烘焙过度的咖啡豆,浓郁的焦涩感瞬间侵占整个口腔。
“噗,看你那表情,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天城老师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要你管。”
“所以呢?”
她靠在自动贩卖机上,侧头看我。
“发生什么了?能和我说说看吗?”
易拉罐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望着罐口,沉默了几秒。
之后,缓缓开口。
我将和天城这几天相处时那种微妙的尴尬、沉默,以及今天活动室里欲言又止的凝重气氛,都告诉了天城老师。
她一边听,一边小口喝着可乐,没有打断我。
直到我讲完,她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样。”
我呼出一口气,又抿了一口黑咖啡。
那股强烈的苦味依然清晰,但或许是因为将淤积的困惑说了出来,此刻竟觉得这苦味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天城老师轻声重复着,眼神望着远处某个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随后,她淡淡地笑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吗……琉璃那孩子,也开始会为了别人担忧、思考了啊,嗯……”
“老师?”
“啊,不,刚才的话就当我的自言自语吧。”
她摆摆手,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将空罐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八坂,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琉璃她,本质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记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琉璃这样做,很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你独自一个人承受太多。”
“老师,您在说什么……?”
“抱歉,我的话可能有点跳跃。”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表达。
“嗯,这么说吧——琉璃会表现出那种沉默和回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察觉到你正把体育大会筹备中的所有压力、所有矛盾,都默默扛到自己肩上。从构思竞技赛规则,到出面调解田径部的冲突……你几乎没好好休息过吧?”
“这……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错了,八坂,那本来就不该是你一个人必须背负的责任。”
她的语气严肃了些。
“别忘了,还有我们这些‘大人’在。”
“老师……”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她话锋一转。
“趣味问答,实际上是必须两人一组才能报名的项目。”
“……哎?”
“那孩子,大概是不想让你察觉到这一点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
天城老师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中那罐几乎凉透的黑咖啡上。
“你一定会……”
我一定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天城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八坂,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琉璃那孩子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因为彼此的好意和误会,让距离越来越远。”
她收回手,站直身体。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她转身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中途不忘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真是……
别整的那么帅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