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学后,活动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铃和白崎因为报名了啦啦队,约好一起去参加啦啦队的集训。
说起来,啦啦队的海选究竟是什么样的?筛选标准又是什么?
不过如果只是从外貌这一点来看,白崎和铃大概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不由得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
佐藤同学似乎也开始为两百米跑做准备了,听说樱本同学在帮她做基础训练。
就连天城今天也不在,那个总是在固定位置上安静阅读的白色身影,在今天拉开活动室们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映入眼帘。
当然,我并不是觉得空落落的。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
只是当某种习以为常的日常突然缺了一块时,那种细微的违和感,还是会让人感到一丝怅然。
我像往常一样翻开文库本。
至于我自己——
每天清晨的五公里晨跑从未间断。
所以,我并不需要特意去操场练习什么。
我翻着手中的文库本,一页,又一页。
文字在眼前流过,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16:57。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大家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我合上书,将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文库本和笔记塞进书包。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独自整理物品的细微声响。
锁上门,离开副教学楼。
穿过第一条中庭走廊时,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就在我即将拐进第二条走廊的转角时——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吃过好几次类似的亏,这一次,我的脚步在拐角处习惯性的反射般停顿了一下。
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对面冲了过来。
——没有撞上。
我看向来人。
是白崎。
她跑得有些急,脸颊微微泛红。
“啊,小八!”
“怎么了?跑这么急。”
“来得正好!”
她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手腕。
“喂,要去哪?”
“会议室!出事了!”
“发生什么了?”
“我也还不清楚……但好像有学生和学生会的成员吵起来了!”
她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就这样拉着我,几乎是小跑着朝会议室的方向去。
会议室的门口敞开着。
会议室里明显的两拨人一左一右。
与其说是“对峙”,倒不如说是一种紧绷的僵持,虽然看起来远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空气里的确弥漫着难以忽视的阻力。
“这是什么意思,九条会长?为什么说田径部的成员‘这次不能参加最后的竞技赛’?”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结实、穿着田径背心的男生,语气里压着明显的愠怒。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解释过了。”
九条塑夜的声音依然平稳。
“田径部的各位每年都在个人赛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往年的竞技赛,也几乎都是由田径部的成员包揽参赛名额。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正因为过去的竞技赛项目本身缺乏吸引力,大多数同学并没有强烈参与的意愿,所以这样的安排也从未引发争议。”
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名田径部代表。
“然而,今年公布的竞技赛项目‘真人国际象棋’引起了广泛兴趣,许多普通同学也表达了参与的愿望。但他们同时也很清楚,在纯粹的速度与体能项目上,自己很难与田径部的各位竞争。因此,我希望与各位商议的,是如何在公平的前提下,让更多非田径部的同学也有机会体验这场压轴赛。”
站在门口旁听的我,立刻理解了问题的核心。
九条会长的提议对田径部而言,的确有些不近人情。
但另一方面,田径部成员在体能上对普通学生拥有压倒性优势,也是不争的事实。
麻烦了……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体育大会的筹备进度很可能会被严重拖慢。
“九条会长,我无法接受!按照您的说法,难道以往只是因为大家觉得竞技赛‘没意思’,所以才‘让’给我们田径部的吗?”
刚才那名田径部男生提高了声音。
这家伙……明显是个肌肉比脑子发育得更快的类型啊。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们并非这个意思。”
筱原书记扶了扶眼镜,试图缓和气氛。
“学生会对田径部每一位成员付出的努力都抱有最高的敬意。我们只是想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兼顾其他同学的参与愿望……”
“那就请你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学生会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吗?”
“这……很抱歉,目前我们也正在努力构思。”
筱原书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站在门口,静静听着这一切。
老实说,我不知道过去的惯例如何。
但是去年最终的压轴赛多半也是田径部的成员参加居多吧。
普通学生和田径部成员在体能的比较上吃亏,这是事实。
而现在,必须找到一个能让田径部信服,又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理由。
我们学校的体育大会只举办一天。
要去找学校延长日程吗?
恐怕行不通。
虽然可以请九条塑夜出面协商,但大概率会被驳回,仅仅因为“想让更多人参与”这种理由,在教务层面恐怕很难通过。
加速部分赛程的进程呢?也不行。
筹备到这个阶段,时间表早已定型,临时调整只会带来更多混乱,绝非明智之举。
况且——
我看向眼前这群田径部成员。
他们眉宇间凝着不满与坚持。
今天若拿不出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方案,这场僵局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也可以请老师出面调停。
但在这件事上,本就是学生会这边理亏。
即便是老师,也无法公然偏袒学生会。
僵持仍在继续。
以九条塑夜为首的学生会成员们似乎也陷入了思考的僵局,一时无人开口。
田径部这边则明显没有打算让步的意思。
坦白说,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
这看上去就是个大麻烦。
但是——九条塑夜说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体育大会。
那些高三的学生会成员,乃至所有高三生,大概都想在这最后的活动里留下些什么。
如果连体育大会本身都因此搁浅,那么她委托我们设计竞技赛的初衷,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我踏进了会议室的门。
两边的目光瞬间聚集到我身上。
“八坂?你怎么……”
桐原略显惊讶地看向我。
“只是莫名其妙就被白崎拉来了。”
我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白崎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哎嘿嘿”地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八坂……八坂……”
那名领头的田径部男生低声念了两遍我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啊,是你吗?樱本同学那件事……多谢你了!”
他站起身,朝我郑重地鞠了一躬。
“啊,不,我也没做什么……”
他突然对我郑重地鞠了一躬,让我有些意外。
看来,他并非完全不明事理的人。
“不过,现在我们正在和学生会谈事情,能请你稍等一下吗?”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面对九条塑夜时的强硬。
“所以呢,学生会到底能不能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关于那件事——”
我打断了他。
“能听我说两句吗?”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我,身后其他田径部代表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学生会这边,多数人也抬起眼,视线里带着惊讶与隐约的期待。
“你?”
田径部领头的男生挑起眉。
“你有什么想说的?”
“刚才各位争论的问题,我大致听明白了。”
我将身体微微前倾。
“就我所知,学生会方面希望田径部能在参赛资格上稍作让步,以增加普通同学的参与机会。而田径部的各位则认为,这抹杀了你们长期训练应得的优势,有失公平——我这样总结,对吗?”
我把复杂的对峙,简化成了两句话。
“……嗯,差不多是这样。”
他抱起手臂,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至少,我们希望学生会能拿出一个公平的方案。我们田径部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方案合理,一切都好说。”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提议,既然双方僵持不下,不如我们就在体育大会上,用实力说话。如何?”
“什么意思?”
他眉头微蹙。
“各位也知道,我们学校的体育大会的本质是红白对抗,而红白队伍的分配是随机的,这样做虽然保证了红白两方的实力差距在一定程度上不会偏差太多,但是对于普通学生来说,不管是红还是白,他们都很难拿下优胜。”
我稍作停顿,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了上来。
“因此,我希望学生会能协助下发一则通知,请头戴白色头带的普通学生,与头戴红色头带的田径部成员交换所属颜色,我们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田径部’对阵‘非田径部’的红白大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最后,在全部项目中累计获得分数更多的一方,将获得增加本次竞技赛最终的参加名额。”
我将我的想法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沉默持续了数秒。
田径部成员交换着眼神,学生会这边也陷入了深思。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利弊与可能性。
“……这个条件,对你们来说很不利吧?”
那位领头的田径部男生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质疑。
“百米、两百米、四百米……这些速度项目的冠军,毫无疑问都会是我们田径部的。”
“既然是学生会先提出调整方案,理应由我们这边做出一定让步。”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
“但请注意,我刚才说的是全部项目。请您……不要过早下定论。”
“也就是说,”
筱原书记扶了扶眼镜,用他一贯清晰、有条理的声音总结道。
“表面上这仍是一场红白对抗,但实质上,是田径部成员与非田径部学生之间,较量谁能在所有项目中夺得更多分数,获胜的一方,将拥有参加本次压轴竞技赛的名额,我理解的对吗?”
“没错。”
我将目光重新投向田径部众人,最终落在领头男生的脸上。
“往年的确,大部分田径项目的冠军都由各位包揽。但若是所有项目的总和——跳高、跳远、铅球、长跑,甚至趣味项目……各位是否还能稳操胜券呢?”
我稍稍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请您,以及田径部的各位,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为首的男生陷入了沉思,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似乎在认真权衡这个方案——将原本随机分配的红白对抗,转变为田径部与非田径部之间的正面较量。
他与其他田径部成员交换了几个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
最终,他抬起头。
“这个提议……姑且还算公平。”
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脆。
“我们田径部接受这个方案。”
“能让各位接受,再好不过。”
我回应着他。
“但是,八坂君。”
他的目光直视过来。
“我们田径部不会手下留情,即便是非田径的项目,我们也会全力以赴。”
说罢,他朝九条塑夜简单致意,便带着其他田径部成员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桐原舒了一口气,筱原书记也重新坐回椅子,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其他的学生会成员也如同泄了气皮球一般——方才那场对峙,显然也让他们的神经绷得很紧。
“抱歉啊,八坂。”
九条塑夜的声音响起。
“明明是我委托你们构思了压轴项目,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确实很麻烦。”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
“毕竟真要和田径部比速度类项目,普通学生几乎毫无胜算。”
“那为什么还要提出那样的方案……?”
桐原忍不住问道,眼里带着未散的困惑。
“因为这是眼下最能平衡双方诉求的解法。”
我转向她。
“毕竟这次确实是学生会理亏在先,强行要求田径部退出竞技赛并不公平。但反过来,如果按照原本的制度,一般学生也只会毫无胜算。”
“确实……”
桐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主动放弃田径项目。”
我直接说出了结论。
“——哎?”
会议室内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几个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解。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
九条塑夜几乎是瞬间领悟了我的意图。
“在明知比不过的项目硬碰硬,只是徒劳,与其在田径项目上和田径部争夺那几个注定拿不到的第一名,不如干脆将精力和策略集中在他们不占优势,甚至可能处于劣势的项目上。”
“跳高、跳远、铅球……还有长跑。”
桐原低声列举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她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图。
“不仅如此、还有趣味竞猜项目、团队协作项目,甚至啦啦队评分——这些都计入‘全部项目’的范畴,田径部的训练重心毕竟在跑与跳,在这些‘非传统优势区’,普通学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你说的很有道理。”
九条塑夜点点头。
“筱原,立刻以学生会名义起草通知,将红白阵营交换的规则下达到各个班级。说明要清晰,避免影响到后续的体育大会进程。”
“我明白了,会长。”
筱原书记立刻起身,带着几名干部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再次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九条塑夜、桐原,以及一直站在门边的白崎。
“八坂。”
九条塑夜再次开口。
“什么事?”
“谢谢你了。”
“嗯?”
老实说,我从未见过九条塑夜如此坦率的开口对谁说谢谢。
“坦白说,刚才那个时候,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能稳住那个局面,你肯出面真是帮大忙了。”
“没什么,毕竟是委托嘛。”
“是吗,委托吗。”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只是没有继续开口。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我转过身子,对白崎说道。
“姑且算是解决了,我们走吧。”
“去哪?”
“总之,先和大家知会一声吧。”
▲ ▲ ▲
隔天中午,学生会的通知如实传达给了每个班级,公告栏前也贴上了醒目的新规则说明。
午休时分,那里聚集了不少学生。
有人凑近细读,有人指着条文低声讨论。
从飘散的只言片语中,不难捕捉到不同的态度——
“居然要和田径部正面较量?听起来很有意思啊,最后的竞技赛我也想试试!”
“红白大战变成田径部VS非田径部?而且项目也可以重新填报?”
“太好了,本来因为今年的学号,只能选泽长跑,现在真是松了一口气啊。”
那些原本被迫填报了长跑的学生,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捡回了半条命。
田径部那边,从昨天起训练的气氛就明显不同。
不仅优势项目练得更狠,就连以往可能忽略的跳高、跳远甚至投掷项目,也能看到他们在进行针对性练习。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在我身旁的佐藤同学轻声说道,目光扫过公告栏前涌动的人群。
“就是说啊……突然就变成要和整个田径部‘对决’了。”
铃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
“这说明我们想出来的‘真人国际象棋’,确实很吸引人呀!”
白崎倒是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不。”
我淡淡地打断。
“说到底,问题出在我们学校体育大会原本的规则上。”
我转向她们。
“规定只有各项优胜者才能参加最后的竞技赛——这个设定本身就不合理。它默认了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却完全无视了社团成员与普通学生之间巨大的训练差距。”
“确实如此。”
佐藤同学接话道。
“而且,大部分学生对体育大会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热衷,很多人也只是抱着‘今天不用上课,可以看看热闹、和朋友玩玩’的心态而已,所以以往那些没什么新意的竞技赛,自然吸引不到人。”
她说得没错。
普通学生比不过田径部成员这确实是事实,但是大部分最终的压轴赛毫无新意,自然而然的吸引不到普通学生参加也是事实。
只是这种话,确实不能在昨天的公开场合挑明。
更不能由学生会的成员说出。
而所谓的“体育祭”,对多数人而言,只是可以在百般无赖的上学日常中添加一些不一样的调味剂罢了。
真正在意胜负、渴望在赛场上证明自己的人,终究是少数。
“走吧。”
我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转身离开。
“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先回活动室吧。”
回到活动室时,天城正独自站在窗边的矮桌前。
她正专注地将热水注入茶壶。
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她垂落的白色发丝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琉璃亲,中午好——”
白崎声音轻快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佐藤同学走在最后,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贵安,各位。”
天城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哇,好香!是茉莉的清香!”
铃微微吸气,作为白石家的千金她的茶道造诣十分不错,她对茶香总是格外敏锐。
“嗯,是茉莉花茶。”
天城简洁地回应。
“需要帮忙吗,天城同学?”
佐藤同学轻声问道。
“不必,请坐吧。”
天城已经备好了五个素色的瓷杯。
她稳稳地端起茶壶,依次将茶倒入杯中。
随后她托起木盘,将茶杯一一端到长桌上,分送到每个人面前。
“谢谢你,琉璃亲。”
“谢谢你,天城前辈。”
“谢谢你,天城同学。”
最后一杯,她递给了我。
“啊,多谢。”
我伸手接过。
茶汤色泽清亮,热气携着清雅的香气升起。
以我贫乏的品茶经验,也只能笼统地觉得“好闻”罢了。
我浅浅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舌尖确实能捕捉到一缕干净的花香。
虽然我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茉莉花香是不是就该是这样的。
“所以,怎么突然想起泡这个?”
我放下杯子,随口问道。
“没什么。”
天城走回自己的座位。
“只是想到某人擅自向整个田径部发出了不得了的挑战……我就想着泡点茉莉花茶,或许能让某人的脑袋冷静一下。”
这家伙……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抱歉……我也没办法”
我揉了揉后颈。
“当时的情况,我也只能想到那种说辞。”
“我知道。”
她翻开手边的文库本,没有看我。
“我没有责怪你,只是现在……局面已经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收场的了。”
气氛短暂的变得有些压抑。
我知道天城的想法。
这杯茶让我冷静的含义我也清楚。
只是其他人呢?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堪。
“不、不是的!”
铃忽然提高了声音,双手紧紧攥在身前,脸微微涨红。
“不是这样的!天城前辈,前辈……前辈设计了那么有趣的竞技赛,大家会想参加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前辈还凭自己的努力,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想出了那种方法,稳住了田径部……前辈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湿润而坚定的光。
“所以……所以至少,让我们也帮上忙吧!我们一起的话,一定可以的!”
“铃……”
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率又炽热的心意。
“白石同学,我……”
天城的声音有些小。
“铃同学说得对,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适时地开口,她似乎想稳住当下的气氛。
“能让田径部接受那样的条件,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我们是一个集体,所以,也让我们一起分担吧。”
“就是就是!”
白崎也凑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小八别一个人扛着嘛!还有我们呢!我们啦啦队也一定会全力以赴,绝不拖后腿的!”
“不……你好像还没确定被选上吧?”
面对白崎,我的吐槽终究是没有忍住。
“……诶?”
白崎的动作瞬间僵住。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简短的玩笑过后,气氛缓和了不少。
“话虽如此……我们具体该如何对抗田径部呢?普通学生就算再怎么加紧训练,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在跑道上胜过他们吧。”
佐藤同学放下茶杯。
她点出了最核心的难题。
“没错,田径部常年训练积累的优势是实打实的。”
我接上她的话。
“所以,我们的策略不是去争夺‘不可能赢’的项目,而是主动放弃它们。”
“——田忌赛马,是吗?”
天城的声音从书后传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
“田忌赛马?”
白崎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小八,你昨天在会议室好像也提过……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家伙……连计划都没搞懂,刚才居然还敢拍着胸脯说“啦啦队也会努力”……
不,在那之前我更想吐槽的是……她难道真的对这类常识一无所知吗?
“咳。”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用直白的方式解释。
“简单来说,不要用我们的劣势,去硬碰对方的优势,对方擅长跑步,那我们就主动放弃短跑、接力这些项目;而在他们可能不擅长的领域——比如跳高、铅球,甚至趣味项目——我们则派出最强的选手去争夺第一。”
白崎眨眨眼,表情还是有点懵懂,但似乎努力在理解。
佐藤同学则点点头。
“我明白了,以目前的局面来看,这确实是唯一有机会取胜的策略了……”
“前辈!”
铃忽然握紧拳头,眼睛亮亮地望过来。
“铃、铃也会好好努力的!前辈,加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纯粹的、想要支持谁的决心。
“啊,嗯。”
我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铃。”
坦白说。
我之所以提出那个方案,并非因为有多少把握。
只是,在之前协助樱本同学的委托,帮助她一起参加田径部的后勤工作。
那时我便注意到——田径部的日常训练,并不包含长跑。
我必须赌一把。
虽然我这个想法十分可笑,但如果我能代表红方,在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这两个项目上拿下第一,其他项目的压力就能减轻许多。
坦白说,现在想想,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周全的计划。
那个时候的我,宛若被逼到死角的棋手,只能孤注一掷的落子。
▲ ▲ ▲
午休结束后,我们各自散去。
大家互相确认了放学后的安排。
白崎和铃要去确认啦啦队的选拔结果,佐藤同学在新规则发布后,将项目从两百米改为了跳高与跳远,天城则选择了趣味问答。
大家再一次劝我放弃同时两项长跑,但我没有改变主意。
放学后,我独自走向操场。
田径部与非田径部的学生都在加紧训练。
田径部那边气势很盛,奔跑的脚步声整齐有力;而普通学生这边,似乎也因为有了明确的“对手”与“目标”,练习得格外认真。
整个操场蒸腾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气。
“很辛苦吧,八坂同学。”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头,樱本爱佳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记录板,额前沾着细密的汗。
“田径部的事……让你为难了。”
“没什么。”
我摇摇头。
“田径部的诉求本身并没有错,不能让你们单方面吃亏。”
“抱歉,当时我正和佐藤同学调整跑姿,没能第一时间赶过去劝阻大家……”
“你不需要道歉。身为田径部经理,那时出面反而会让你为难吧。”
“话虽如此。”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
“如果我能说点什么,或许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谁知道呢。”
我望向跑道上那些奔跑的身影。
“毕竟,大家都想参加最后的竞技赛——这种心情,本身并不是坏事。”
“说起来,今年的竞技赛项目是你们设计的吧?”
她忽然转换了语气,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
“很有想法。”
“只是某人觉得往年的项目不太有意思所以来委托我们罢了,我们也只好稍微动了动脑筋。”
我摆了摆手。
我的目光一直看着操场上的人群。
而她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操场,声音轻了下来。
“八坂同学,你知道吗?虽然我是田径部经理……但我衷心的希望全体学生都能享受这场体育大会,只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恐怕我的这个想法,听起来就很可笑了。”
她的想法很正常,不过,我没有一下子回应她。
注释了一会,我伸了伸手指了指操场上的人群。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大家已经沉浸在其中了。”
跑道上,有人咬牙冲刺,有人互相鼓励。
那不再是“被迫参加”的沉闷,而是为了某个共同目标而跃动的、真实的专注。
风穿过喧嚣的操场。
樱本同学静静看了一会儿。
随后开口说道。
“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