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竞猜结束后，天城先一步离开了赛场。
临走之前，她别过脸。
告诉我，会来看我的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随后便离开了。
至于现在，现在我正朝着昨天遇见佐藤同学的地方走去。
虽然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真的闹了别扭，但显然，我确实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
路过操场时，我瞥了一眼中央的木质记分牌。
红方70:100白方
30分的差距。
下午剩下的项目已经不多。
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分别值20分和30分——如果我能拿下这两项……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捂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好老套的把戏。
“嗯……是谁呢？我猜不到。”
“要放弃吗？”
“我放弃。”
“真是的……”
手松开了。
背后的人绕到我面前——不出所料，是佐藤同学。
她已经换回了制服，墨蓝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飘动。
“恭喜你，跳高拿了第一。”
我说道。
“谢谢，至少还记得我拿了第一。”
她轻轻的笑着。
“啊哈哈……”
我干笑两声。
“所以呢，另一件事呢？”
“非常抱歉！我完全忘记了！”
我知道这时候狡辩毫无意义，不如老实认错。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像是“果然如此”。
接着，她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方形的保鲜盒。
“难得我做了柠檬派……但看样子某人是完全不记得了，现在该怎么办呢……干脆丢掉吧。”
柠檬派？！
“等等！柠檬派？不、不用丢掉吧……太浪费了。”
“诶？”
她歪了歪头。
“那么某人是不是该努力想一想——比如，我帮白崎同学重画宣传海报之后，某人是不是答应过我什么？”
我的大脑飞速倒带。
文化祭前，白崎的海报因班级男生打斗被波及损毁。
佐藤同学答应和她一起重新绘制……那个时候，我确实……
啊。
“我想起来了……”
我脱口而出。
“终于……想起来了啊。”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
“是呢……啊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在体育大会上，答应你一个请求，对吧？”
“对哦。”
“那，你的请求是？”
“这个嘛……”
她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走过去。
她打开保鲜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块金黄色的柠檬派，边缘烤得微焦，散发着清爽的柠檬香气。
“本来呢，我的请求是希望你可以尝尝味道。但看你之前那副完全想不起来的样子，我突然就不想给你了。”
她故意把盒子往另一边挪了挪，摆出生闷气的样子。
“抱歉……”
“但是呢——”
“看在你这几天这么努力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给你尝一块哦。”
她的表情忽然一转，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俏皮笑容，随后，她把盒子递到我手中。
“真的？”
“嗯，真的哦。顺带一提——”
她拖长了语调。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呜哇……佐藤同学亲手做的柠檬派。
感觉……分量好重。
重得简直想供奉起来。
“是吗……”
我捧着盒子，诚实地说出感受。
“感觉……好沉重，真想供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沉重什么呀！是让你尝尝味道，不是让你供起来！”
“啊，嗯，那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对着柠檬派做了个小小的、半开玩笑的感恩动作。
“还有这个哦。”
她又从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我最喜欢的罐装柠檬汁。
“哦！谢谢。”
我接过柠檬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随后拿起一块柠檬派，送入口中。
咀嚼的瞬间，味蕾被轻柔地唤醒。
柠檬的清香率先弥漫开来，酸爽却毫不刺喉，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
派皮烤得酥脆，咬下去发出细碎的轻响。
内馅绵密，能清晰地尝到细碎的柠檬果肉，真实的酸味与甜味在舌尖交织，平衡得妙不可言。
“嗯……好吃。”
“真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呢。”
“嗯？”
“啊，没什么。”
她摇摇头。
“你喜欢就好。”
“佐藤同学不尝尝吗？”
“不……我就不用了……”
她有些为难地别过脸。
啊……说起来，佐藤同学好像不怎么喜欢酸的东西？
烟花大会那晚，她接过白崎递来的柠檬棉花糖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苦闷的微妙表情。
她不喜欢酸味……却特地为我做了柠檬派？
还没来得及深想，她已经从盒子里拿起另一块柠檬派，然后微微倾身，将派递到我面前。
“啊——”
……哎？
不，等一下。
这是什么羞耻play的展开吗？！
“不、这个实在有点……”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根开始发热。
“啊……是吗。”
她举着柠檬派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目光。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试试看……”
“啊，不是，喂食什么的还是有点……”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羞耻心彻底压过了那一点点“不要脸”的念头。
……毕竟是被佐藤同学这样的美少女亲手喂食。
这种机会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不，等等，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佐藤同学已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小口吃起了那块原本要“喂”我的柠檬派。
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享受。
我默默喝了一口柠檬汁，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
沉默了一会，佐藤同学才开口。
“说起来，下午就要开始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的比赛了吧……”
佐藤同学的语气里，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嗯。”
我点了点头。
“真的没事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吧……刚才也是……”
刚才？她指什么？
“现在的分差太大了，我必须全力以赴。”
“可是……”
“没事的。”
我打断她，声音放得很平。
“我没打算输。”
“八坂同学……”
我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沾着的草屑。
“谢谢你的柠檬派。还有——”
我顿了顿，看向她。
“记得来看我是怎么赢的。”
▲ ▲ ▲
与佐藤同学分开后，时间已接近十二点半。
离下午的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而操场上，啦啦队的花式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红白双方的啦啦队员已在场地中央列队。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红方最前方的白崎——她似乎是领队。
音乐响起，轻快而富有节奏。
白崎率先起舞，动作流畅得令人意外。
抬手、转身、跳跃，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而充满活力。
红方的队员们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出这几天的训练没有白费。
白崎在队伍前方穿梭，时而与队友配合，时而独自完成一段高难度的旋转。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投入，甚至感染了看台边的观众。
只是——
之前上体育课时我就注意到了，白崎的身材……确实比较引人注目。
随着跳跃与摆动，她胸前的起伏在运动服下显得格外明显。
……啊。
还是别盯着看了吧。
我这样想着，视线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至于铃，她站在队伍中排，动作同样娴熟，一次也没有掉拍。
墨绿色的彩球在她手中划出弧线，樱花色的短发随着节奏轻轻跃动。
整体看来，红方啦啦队的表现堪称完美。
那么……白方呢？
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另一方。
那个……
这……真的是啦啦队表演吗？
白方的队伍完全不在节拍上。
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抬手时有人转身，甚至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地跟着挥动手臂，仿佛临时被拉上台的群众演员。
整个队伍看起来毫无默契可言。
这要是偶像团体海选现场，恐怕评委们甚至都不会看一眼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红白两方的啦啦队表演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一方是青春与活力的完美诠释，另一方却像是一场即兴的、闹着玩般的模仿秀。
音乐渐止，表演结束。
红方那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喝彩，白方则只有稀稀拉拉的鼓励声，夹杂着几声善意的轻笑。
白崎兴奋地朝看台挥手，铃也擦着汗，腼腆地笑着。
我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空荡的跑道。
佐藤同学拿下了跳高的第一，天城也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白崎和铃的啦啦队表演也十分无懈可击，你们都做得很好。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上场了。
▲ ▲ ▲
啦啦队的评分不出意外地加在了红方。
红方80:120白方
尽管拿下了啦啦队的10分，但刚刚结束的两项接力跑依然被白方稳稳收入囊中。
比赛至此，只剩下最后两项——一千五百米，与三千米。
时间已接近下午两点。
我换好运动服，在跑道边简单活动着脚踝与手腕。
一千五百米值20分，三千米值30分。
若能全部拿下，红方便能实现逆转。
白方聚集的区域已传来轻松的笑语，不少人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神情。
红方这边则沉默许多，有人低头摆弄着头带，有人望着记分牌出神。
我缓缓调整呼吸，让心跳与思绪一同沉静下来。
现在，让我们将比分逆转吧。
▲ ▲ ▲
我站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前，手腕上的红色头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这项比赛，红方除了我之外再无他人参加。
白方则有三名选手，他们正在不远处轻松地拉伸、谈笑，偶尔瞥向我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那是一种认定胜利已入囊中的余裕。
我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只是……
我的视线扫过操场边拥挤的人群。
都不在吗……
白崎、铃、佐藤同学，甚至天城的身影，都未出现在最前排。
……嘛，本来也没指望她们能来看就是了。
脑海中掠过琐碎杂念的同时，裁判已举起发令枪。
我们四人在起跑线上压低身体。
“预备——三、二、一！”
枪响的瞬间，我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冲了出去。
起跑的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震惊到了。
旁边三道白色身影显然措手不及，节奏被彻底打乱。
抱歉啊。
一千五百米，我可没打算陪你们慢悠悠地耗。
我要一口气——冲到底。
步伐迅疾而稳定，我持续加速。
周围的目光从疑惑转为惊愕，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哪有人从第一秒就开始全力冲刺长跑？
白方三人终于在震惊后开始追赶，但始终被我拉开三四个身位的距离。
他们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脚步开始凌乱。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
稳稳的冲过第一圈。
三个人的身影始终在我身后。
保持这个劲头，一鼓作气。
我丝毫没有懈怠，一直保持这个速度，占领着最内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肺腑灼烧，双腿逐渐沉重，但节奏未乱。
而周围的声音，渐渐变了。
起初的诧异与窃语，不知何时化为了零星的呼喊。
“喂，感觉好像能行？”
“他是谁啊，跑的好快啊。”
“喂，加油！”
“红方！加油——！”
“八坂！冲啊——！”
“坚持住——！！”
那些声音来自看台，来自跑道边，来自我从未记住面孔的同班同学，来自方才还一脸颓然的红方阵营。
白方的三名选手已被我甩开大半圈。
他们的步伐彻底散乱，其中一人甚至停下脚步，弯腰喘息，放弃了追赶。
最后半圈。
视线开始模糊，只有前方那道白色的终点线在灼热的空气里晃动。
呼吸像刀刮过喉咙，每一次抬步都靠意志强扯。
但我丝毫没有停下的想法。
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能到达终点。
冲线——
惯性推着我又踉跄跑了十几米，才勉强停下。
我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胸腔疼得像要炸开。
裁判的哨声与广播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千五百米——红方，八坂良平，第一名！”
“哦！！！！！！”
“我的天哪！”
“居然真的跑赢了？！”
记分牌旁的学生用力翻动木牌。
红方100:120白方
20分，到手。
我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那片终于被点燃的红色阵营。
——还没结束。
还剩下三千米。
▲ ▲ ▲
短暂的休息后，我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脚。
手抚摸着胸口。
感觉心跳的还有些快。
但是身体并无特别的不适感。
我拿起水瓶，浅浅含了一口水润湿干涸的喉咙，又吐掉。
三千米的比赛即将开始。
参赛者只有两人——我，以及之前那位在会议室与九条塑夜对峙的、田径部的领头男生。
“真让我意外。”
他站在起跑线的另一侧，目光锐利地投向我。
“没想到你不止头脑灵活，身体也锻炼得不错。”
我们之间隔着两道白线，空气里弥漫着类似赛前对峙的微妙张力。
“承蒙夸奖。”
我简短回应。
“能想到田忌赛马，主动提出看似对自己不利的条件……我必须承认，在那种情况下，你能一下子想到这种策略，确实值得称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
“但我确实没想到，三千米会是你亲自来。”
“毕竟策略是我想出来的，最难的部分当然得我自己扛下来，况且，我对自己的长跑还算有点信心。”
“放弃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
“你的战术确实很厉害，但是，这场三千米——你赢不了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请各位注意——！”
筱原书记的声音透过广播再度响起，清晰而平稳地压过了场边的喧哗。
“接下来是三千米决赛，目前大比分为红方100分，白方120分。若红方在此项获胜，即可实现反超！”
裁判走到我们中间，目光扫过两人。
“都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同样也点了点头。
“那么——各就各位。”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于前脚。
视线锁定前方空荡的跑道，耳畔的嘈杂骤然褪去。
“预备——”
风声，呼吸声，自己鼓动的心跳。
“三、二、一——”
枪响。
两道身影，同时冲出起跑线。
“比赛开始！我们看到，白方田径部部长冈田同学一马当先，红方八坂同学紧随其后！”
这家伙……原来是田径部部长吗？
难怪这家伙会这么有自信。
起跑阶段，我们都没有全力冲刺——三千米从一开始就耗尽体力，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他的呼吸节奏与步伐显然比我更为平稳、从容。
跑完一千五百米的影响……果然还是出现了。
微凉的风刮过灼热的脸颊。
第一圈结束，我紧咬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而我的状态开始出现问题。
耳鸣开始嗡嗡作响，逐渐盖过了周围的喧哗。
视野里，一旁的人影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汗水不断从额角、颈后渗出。
腹部传来隐隐的绞痛，脚底也因反复冲击而阵阵发麻。
老实说……我现在在做的事，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我。
我本就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
现在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即使现在停下脚步，恐怕也不会有人真的责怪我吧。
第几圈了？第三圈？还是第四圈？
……好想停下来。
可以了吧，我真的有些累了。
一个踉跄，我几乎向前扑倒，勉强稳住重心时，已与他拉开了近两个身位的距离。
双腿如同生锈的机械，仅凭惯性向前挪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每一下都像在发出抗议的闷响。
已经第五圈了吗？
我做得……已经够好了吧。
好不容易撑到这里，或许可以允许自己放松一点——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疲惫如决堤的潮水般轰然席卷全身。
呜哇……好累。
一千五百米不该那样逞强地全程冲刺……
大家……还在为我加油吗？
可恶，什么都听不见了，耳鸣好严重啊。
都怪那个固执的老头，非要逼着我每天跑五公里，害的我那么自信。
啊，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第六圈了吗？
再坚持一下吧，现在停下来，事后大概我也会看不起自己吧。
可恶，大家明明都已经将比分咬到只剩20分了……
我的脑海中闪过天城，佐藤同学，白崎，铃，森田阳平，以及那些明知自己会输，但是，毅然决然选择了田径项目的，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哈，哈，哈。”
呼吸早已经跟不上一开始有序的节奏。
坦白说，此刻的我已经完全没了力气。
抱歉，恐怕我也只能到这里了。
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面前的那道身影似乎正在远去。
大家，抱歉。
“小八！加油——！！”
“前辈！加油啊——！！”
“八坂同学！坚持住——！！”
“加……油……！”
突然，为我打气的声音穿透耳鸣，清晰地抵达耳膜。
是错觉吗？
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人群瞥去一瞬。
然后，我怔住了。
白崎、铃、佐藤同学，还有天城。
她们四个人，竟然都穿着红白相间的啦啦队制服，挤在最前排的栏杆边，朝着我的方向用力挥手、呼喊。
天城的脸上甚至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焦急的神情。
啊……我果然是累到出现幻觉了吧。
只是……很遗憾，不，很高兴。
清晰传入耳朵的呐喊告诉我。
那不是幻觉。
她们就在那里。
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队服，在涌动的人潮中，鲜明得像四束骤然点亮的光。
真是……
看到这一幕，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心动吧。
忘却了沉重的双腿，忘却了灼烧的肺腑，忘却了所有劝我放弃的理由——
我，开始加速。
耳边的嗡鸣如潮水般退去，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风声、脚步声、以及那些为我而响的呐喊。
最后半圈。
我追了上去。
白崎她们甚至顾不上形象，翻过栏杆跳到内侧的草地上，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沿着跑道边缘陪我奔跑。
我与前方那道白色身影的距离，正一寸、一寸地缩短。
终点线在视野尽头微微晃动。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积压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我眼前猛地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只隐约捕捉到广播中，筱原书记的呐喊。
“胜者……红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