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浅绿色的帆布顶棚。
身下是简易的床,薄薄的垫子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支架的硬度。
看起来是在临时搭建的急救帐篷里。
我缓缓撑起上半身,全身肌肉立刻传来酸软和钝痛,尤其是双腿。
“你醒了……”
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天城正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已经换回了平时的制服,那头显眼的白发整齐地披在肩后。
……啊。
换掉了。
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可惜。
“啊,你好……”
我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沉默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刚苏醒的茫然和尚未消散的尴尬。
我们谁都没有直视对方,目光在帐篷内简陋的陈设上游移。
“那个……”
“恭喜……”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啊……不,你先。”
“不,还是你先吧。”
她轻轻摇头。
“咳咳……是吗。”
我清了清喉咙,感觉脸上有点发热。
“那……天城,谢谢你。”
我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谢谢你……替我考虑了那么多,还有,我也得说声抱歉。之前的一些事,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
“不……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自以为是的觉得那样做可以让你少操点心。”
她停住,抬起眼看向我,冰蓝色的眸子里漾开很浅、却很柔软的笑意。
“不过,没关系。毕竟……我们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很像,不是吗?”
“是呢。”
我也轻轻笑了笑。
“说起来,你刚才想说什么?”
“咳。”
她轻咳一声,视线飘向帐篷的入口,又缓缓转回我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罕见的、细微的动摇。
“就是……恭喜你,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你都拿了第一,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啊……是红方……赢了哦。”
“是吗……”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还有,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冲过终点后就直接倒下了,是学生会的成员把你背过来的。”
是一条前辈和翔太郎前辈吗?
得好好谢谢他们才行。
“啊,谢谢你告诉我。回头得好好道谢才行。”
我靠在没有任何柔软可言的床架上,天城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我。
她的目光很专注,让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迟疑了片刻。
那个问题,从醒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在脑海里盘旋。
说不定现在可以……
“那个……”
我吸了口气,看向她。
“啦啦队的队服……是怎么一回事?”
问出来了……
就这样问出来了。
问出来的瞬间,我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稍快的心跳。
或许她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天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迅速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线条清冷的侧影。
“是你的错觉吧。”
她的声音绷得有点紧。
不,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我觉得我还没有累到会出现这种幻觉的地步。”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把脸转了回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只是……白崎同学的建议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然后,我忽然双手合十,朝她做了个类似餐后致谢的动作。
“总之——多谢款待。”
“……哎?”
她显然不明白我这个动作的含义,微微歪着头,眼里浮起真实的困惑。
“啊,不……不明白吗?”
我挠了挠后颈。
“感觉要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呢……”
“那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她小声嘀咕。
“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吗?”
“不行。”
她答得很快,几乎没经思考。
“啊……真可惜。”
正当我还想说些什么时,帐篷的幕布被“唰”地一声拉开了。
“进来了哦。”
来的人是九条塑夜。
而此刻,我和天城正相互对视,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氛围,我们两个人的脸颊上还都有些许未褪去的红晕。
“什么?你们气氛正好?难道说我打扰到你们了?那我等会再来。”
她走进来,目光在我和天城之间转了个来回。
“才不是,什么事?”
我摆摆手,看向她。
“真冷淡呢,明明我是专程来恭喜你的。”
她走到床边。
“我可是累的不行。”
“哈哈,真有你的。”
她环抱起手臂,眼神里透着欣赏。
“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一手。”
“只是平时一直有锻炼罢了。”
“原来如此,总之,这次红方在最后时刻赢了下来,你功不可没。”
“田径部他们呢?”
“他们自然是愿赌服输,心服口服,你赢得漂亮。”
“……是吗。”
看来,这份拼尽全力的奔跑,终究还是有些意义的。
“那么,压轴的竞技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说着,我试图挪动身体,准备下床。
“你现在还不能随便乱动。”
天城清冷的声音及时制止了我。
“嘛,别心急。”
九条塑夜接过话。
“我来这里,除了向你道谢,还有一件事要通知。”
“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事。红方拿下今年优胜的事实已无可动摇。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看到你冲线后直接倒下的样子,我想今天恐怕没办法再举行压轴的‘真人国际象棋’了。所以,我向学校提议——将竞技赛延期到明天。”
她笑了笑,继续道。
“毕竟,要是你这个最大功臣参加不了,大家也不会同意吧。”
我倒是觉得我也没那么重要就是了。
“学校那边怎么说?”
“当然是同意了。毕竟今年红方以这种硬实力的方式逆转,连老师们都觉得格外精彩呢。”
我们学校……真的有正经的老师吗?
“所以说,八坂,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大家……都很关心你哦。”
她忽然侧身,伸手将帐篷的幕布完全拉开——
帐幕后,则站满了人。
白崎、铃、佐藤同学、桐原、樱本同学、筱原书记、学生会的好几名成员,甚至还有我们班上的一些同学……他们静静地等在外面,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白崎脸上是招牌式的、带着泪光的“哎嘿嘿”傻笑。
铃、佐藤同学和桐原则是一脸担忧。
筱原书记、一条前辈、翔太郎前辈以及学生会的其他人,则露出了混合着赞叹与自豪的神情。
至于班上那些同学……抱歉,我还是没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大家……为什么都……”
“当然是因为,大家都想在第一时间,等你醒来。”
天城在一旁轻声的解释着。
“小八!”
“前辈!”
“八坂同学!”
“八坂!”
不同的声音,重叠着响起。
最后,汇聚成一句清晰的——
“辛苦了!”
▲ ▲ ▲
躺在床上的我缓缓醒来。
缓缓摸索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7:00。
肌肉依旧微微泛着酸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
九条塑夜的提议被采纳——最终的压轴竞技赛,被顺延到了今天。
学校也难得大方地宣布全天停课,权作体育大会的延续。
我起身,简单洗漱,换上制服。
背上书包下楼,骑上自行车,朝着学校驶去。
令我意外的是,刚走到班级门口,一推开门,就被一群男生“哗”地围住了。
“哦!八坂,你来了!”
“厉害啊八坂!”
“没想到真的能翻盘!”
“太强了吧!”
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候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有些生硬地点头。
“啊……早上好。”
“听说田径部那事是你出面摆平的?”
“这次的压轴赛也是你设计的?到底怎么想出来的啊?”
“呐,话说你和九条会长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喂喂,你跟那个天城琉璃……好像也挺熟?”
“八坂!帮个忙,能帮我问佐藤同学要个联系方式吗?她跳高太帅了,我想请教请教!”
“你只是想搭讪吧!”
“才不是!”
七嘴八舌的提问和调侃瞬间朝我袭来。
我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一种陌生的、近乎眩晕的热闹。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句,便试图从人群中穿过,走向自己的座位。
真是……
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 ▲ ▲
上午九点,全体学生再次聚集在操场。
正如之前所说,最终的竞技赛将由各项目胜出的佼佼者参与。
我拿下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的第一,自然拥有资格;天城与我组队赢得趣味问答的第一名,同样入选;佐藤同学是跳高冠军,也理所当然在列。
其余项目的优胜者陆续上前,不足的人数则由红方名次靠前者依次递补。
游戏的规则框架基本如我之前所设计:双方各十四人,棋子构成为一枚国王、两枚皇后、两枚主教、两枚战车、两枚骑士以及五枚士兵。不过,学生会在后续讨论中增添了一些“道具卡片”元素,散落在赛场各处,以供探索使用——这让整场对局的变数更大,也更具趣味性。
“各位同学,早上好。”
筱原书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他仍坐在昨天那顶简易解说棚下,面前摊着厚厚的规则册。
“如各位所见,本届体育大会的优胜方为红方。而现在站在场上的二十八位同学,正是红方各项赛事中的佼佼者——他们即将参与本年度最后的压轴竞技:‘真人国际象棋’。本项目由学生会与观察部等同学共同设计完成。下面,我将宣读详细规则,请所有参赛者仔细聆听。”
我注意到九条塑夜也已站在队伍中,她似乎是跳远项目的优胜者。
筱原书记条理清晰地将规则复述了一遍:击杀机制、阶级压制、士兵的“弑君”特权、王车易位的机会……与他一贯的风格相符,即便内容复杂,经他之口也变得易于理解。场上的参赛者大多认真点头,显然很快就消化了这套兼具策略与体能的规则。
“最后,我们在校园内多处放置了随机道具卡片,双方队员可在对局过程中寻找并使用,以辅助己方战术。”
他合上规则册,抬起头。
“接下来,请各位依次上前,抽取代表你们阵营的棋子,抽到黑色棋子的成员请站在我的左手边,抽到白色棋子的成员,请站在我的右手边。”
我们轮流走向设在起点的抽签箱。
我将手伸进箱内,摸到一枚棋子,抽出——
黑方 · 皇后
我拿着棋子走到了筱原书记的左手旁,不一会,同样抽到了黑色棋子的其他人,也缓缓走到了我的身旁,其中就有,天城,佐藤同学,森田阳平。
“没想到玩这个也还是和你分在了一起。”
天城低声说。
“八坂同学,能分在同一队真是太好了。”
佐藤同学微笑着朝我点点头。
“哦!师傅!我也来了!”
森田阳平挤到我旁边,声音洪亮。
“这次请多指教!”
……谁是你师傅啊。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很快,棋子抽选完毕。
九条塑夜站在了另一边。
看样子,她抽到了白色的棋子。
她的目光正盯着我。
表情明显写着正合我意的样子。
我捏紧了放在口袋中的黑皇后。
看样子,这一次和九条塑夜的交锋,是躲不开了。
▲ ▲ ▲
我们黑方被带至学校西侧,白方则位于东侧。
整个校园化为一张巨大的棋盘。
我环视身旁的队友——天城、佐藤同学、森田阳平,以及其他几位虽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同学。
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但是,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开口。
糟了,我忽略了这种情况。
白方那边因为有九条塑夜的关系,他们大部分人都会将九条塑夜当作领头羊。
而我们这边,缺少这样的一个核心人物。
我冷静的看了看众人。
依旧没有人打算开口。
怎么办。
天城的目光也同我一样,看了看众人,随后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佐藤同学则是看着我。
其余人的目光也或多或少的注视着我。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我先开口。
“那个……总之,大家要不要先公开自己的棋子身份,这样也好分配战术,确认各自在队伍中的角色。”
“嗯!师傅说得对!”
森田阳平立刻附和,他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毕竟是自己人,知己知彼才能打好配合嘛!”
不不,我不是你师傅。
“我也赞同。”
佐藤同学轻声说。
“赞成。”
“嗯。”
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大家纷纷从口袋或手腕的收纳袋中,拿出了自己的棋子。
我亮出自己的棋子——黑皇后。
佐藤同学的是黑方主教。
森田阳平是黑方骑士。
而当天城拿出她的棋子时,周围安静了一瞬——
黑方国王。
纯白的发丝下,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众人讶异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其余队友也陆续公开了身份:一名同样和我抽到了黑皇后的女生,一名和佐藤同学一样拿到了黑主教的男生,以及两名战车男生,一名骑士女生,五名士兵则分别是四名男生和一名女生……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自我介绍过名字,但我依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记住。
而国王,是天城。
我握紧手中的皇后棋子,望向校园另一端。
那里,以九条塑夜为首的白方队伍,想必也正在做着同样的准备。
我环视众人,将棋子收回口袋。
“现在大家都已清楚彼此的身份,而我们即将面对的,是由九条塑夜带领的队伍。九条塑夜这个人在策略与心理博弈上极为擅长,坦白说,我目前也无法给出必胜的战术。”
我停顿片刻,让每个人消化这个信息。
“大家也清楚,一旦国王的头带被扯下,我们就宣告提前出局,所以,我们最优先的目标是保护国王。”
我的目光落向天城。
“我提议,由一名皇后贴身护卫国王。皇后在阶级上仅次于国王,对上除国王外的任何棋子都有一战之力,同时,分配两名士兵随行——若遭遇敌方国王,士兵是我们唯一能够‘弑君’的棋子。”
天城身为国王,虽然也能参与战斗,但风险极高。
一旦她的头带被扯下,游戏便会瞬间结束。
在双方身份完全未知的第一轮接触中,任何行动都近乎赌博。
“让国王主动出击、恰好碰上对方国王的概率,只有十四分之一;但遇上敌方士兵的概率却高达十四分之五。”
“相对的,皇后虽然无法对抗国王,但面对其他棋子的胜率高达十四分之十三,即便皇后不幸遭遇敌方国王被反杀,我们也能立即锁定对方国王的身份,从而逼迫他们提前使用唯一的‘王车易位’机会。”
我看向持有皇后卡的另一位队友——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神情沉静的女生。
她迎上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用一枚皇后换取对方国王暴露,并消耗掉他们一次关键的王车易位,虽然代价昂贵,但从情报战的角度看,是值得的。”
森田阳平用力握拳,压低声音道。
“明白了!那我的骑士该做什么?”
我转向他。
“我需要你和其他骑士、战车一起,负责侦查和牵制,尽可能探明敌方棋子的分布,并收集散落的道具卡片。”
当然,这只是我敷衍的回应。
“交给我吧!”
他眼中燃起斗志。
我重新望向校园东侧,那片属于白方的领域。
九条塑夜此刻,一定也在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