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大会结束之后。
时间来到九月底。
放学后的活动室，空气里浮着一层慵懒的气息。
白崎捧着平板，画笔则是在平板上快速的划过。
她难得这么专注——据说这次她的插画入选的可能性很大。
铃坐在我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戴着耳机，脑袋微微晃着，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写着作业。
偶尔漏出一两个音符。
看得出来。
她心情不错。
佐藤同学则是占着那张小桌，面前摊着数位板和一些人体线稿参考。
她最近在赶自己的出道作。
至于想画什么内容她则是故作神秘的对说着我们保密。
嘛，反正总有一天会给我们看的吧。
我这么想着，目光不自觉转向长桌的另一端。
还是老样子。
天城坐在和我遥遥相望的位置，手里捧着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最近我们之间的关系温和了不少。
她也会抬起头来看向我这边，偶尔我们也会对视一眼，随后又做自己的事。
活动室里就是这种氛围。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扰，却又奇妙地共存着。
但此刻，我的心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
要说为什么——
前几天，活动室门口。
我答应了九条塑夜做桐原的学生会会长演讲搭档的请求。
下周选举就要开始了。
而我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准备。
桐原来找过我一次。
就在昨天，午休的时候。
她站在走廊拐角，等我路过，然后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九条会长的拜托你的事，我听说了。如果觉得为难的话——”
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九条塑夜。
我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没什么为难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黑长的马尾在拐角处甩出一个弧度。
谁做学生会长，对我来说确实无所谓。
但既然答应了，我也没打算溜之大吉。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书上。
活动室里依然安静。
铃哼歌的声音停了，大概是换了一首。
白崎的笔尖还在屏幕上划动。
佐藤同学那边传来数位板轻轻磕在桌上的声响。
演讲吗，希望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事吧。
▲ ▲ ▲
隔天放学。
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白崎，我今天就不去社团了。”
白崎抬起头，回应着我。
“我知道了，是要去帮桐原同学对吧。”
“……啊，嗯。”
“明天见，小八。”
她背起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亚麻色的马尾在门口晃了晃，消失在走廊里。
我也拎起书包，迈出教室。
朝着桐原的教室走去——本该是这样的。
但我的脚步在走廊中央停了下来。
等等。
桐原……她是哪个班来着？
回忆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桐原的班级。
说到底，我好像从来没主动去找过她。
我站在走廊中央，默默叹了口气。
“你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干嘛？”
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
桐原就站在我身后，抱着厚厚一叠纸，黑长的头发垂在肩侧，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啊，桐原。”
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有点干。
“怎么了？”
她歪了歪头。
“没什么。”
总不能说“我忘了你是哪个班”吧。
虽然我觉得这不能怪我。
桐原没追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
“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拉选举人。”
她抬了抬那叠纸。
我看清了，是空白的选举签名表——要凑够一定数量的推荐人才能正式成为候选人。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
她拒绝得很快，快到我愣了一下。
“我也说过了，不要因为会长的请求就来帮我。”
桐原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虽然我很感谢会长，但总感觉这样像是绑架了你。”
“倒也没这么夸张。”
我下意识反驳。
她淡淡地笑了笑。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八坂。”
她顿了顿。
“只是，既然想当学生会长，就一定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
“规则上必须要有演讲搭档吧？你找好了吗？”
她摇摇头。
“那——”
“我说过了吧，八坂，我会自己努力。”
她的眼神坚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没关系的。”
她抱着那叠空白的签名表，从我身侧走过。
▲ ▲ ▲
结果，被桐原拒绝得很彻底。
不过既然是她本人坚持的，我也只能尊重她的意愿。
走下楼梯，朝着一楼的鞋柜走去。
——准备回家。
然后我停住了脚步。
嗯？
怎么回事？
此刻，一楼鞋柜处人头攒动。
少说有二三十个学生把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搞什么……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那群人。
人群中心似乎站着个女学生。
个子不高，被层层围住，只能偶尔从缝隙里瞥见一点身影。
“青酱！”
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喊。
“青酱！看这边！”
“你们好——”
女孩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甜甜的，带着笑意。
“青酱！我最喜欢你了！”
“谢谢你，我也最喜欢你们啦——”
“青酱！你的每一张专辑我都有买哦！”
“真的？好高兴呀。”
……什么情况？
有名的人？
明星？
嘛，还是早点绕开回去吧。
然而，我的鞋柜正好在人群后方。
现在这架势，别说是拿鞋，连靠近都难。
正想着该怎么办，旁边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哟，八坂，你也来了！”
我转过头。
是个男生，有点眼熟……应该是我们班上的。
“……啊，你好。”
“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青酱的粉丝！”
他一脸惊喜。
“看不出来啊，平时看你闷闷的，原来也喜欢青酱？”
“不，你在说什么？”
“哎？”
他愣了愣。
“你不是来看青酱的？”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我指了指被堵死的鞋柜方向。
“啊——”
他恍然大悟。
“所以你不知道青酱？”
“完全不知道。”
“你到底是不是生活在现代的人类啊……”
“……她很有名吗？”
“那当然啊！”
他瞪大眼睛，仿佛我刚才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叶竹梦青！年仅十六岁的天才童星！八岁就出道了，听说在她小的时候，她面对银屏的态度就让很多大人都震惊了，说这孩子根本不像八岁,到现在已经出了七张专辑，还有两部热播剧，都是主演！”
啊，果然是什么有名的明星。
“哦，是吗。”
“你这家伙，还真是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啊。”
他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啊哈哈。”
我干笑两声。
视线越过人群，正好看见那个被围住的女孩侧过脸，对着某个方向挥手。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长相。
只隐约看见一头柔顺的黑发，在夕阳下泛着光。
天才童星。
“她来我们学校干嘛？”
我问。
“你不知道？她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只是之前一直在拍戏，休学状态。听说最近剧组告一段落，就来学校上课了。”
“啊，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我看了眼被围得密不透风的鞋柜，默默打消了拿鞋的念头。
反正还早，不如先回活动室。
白崎她们应该都还没走。
正打算转身——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呵斥从身后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震住了，齐刷刷回头。
桐原站在那里。
臂上戴着风纪委员的臂章，双手抱胸，像座门神一样堵在门口。
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挺有压迫感的。
“现在是放学时间，你们这样堵在门口，让其他想回家的学生怎么办？”
人群顿时安静了。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桐原的风纪委员名声，全校都知道——她可不会因为对方人多就退缩。
这时，被围在中心的女孩站了出来。
“抱歉呢，桐原前辈。”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黑发从肩侧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比刚才远远瞥见的要更精致，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镜头感？
“是我不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是我一时兴起，想和大家聊聊。请您不要怪罪其他人。”
“你是？”
桐原上前一步，停在正常的社交距离。
“非常抱歉，我的名字是叶竹，叶竹梦青。”
女孩抬起头。
“桐原前辈，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问题，给您添麻烦了。”
她略微歪着头，像只乖巧的小动物。
这家伙，还真是个天生的演员……
表面上，她确实在道歉。
但仔细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
她用“一时兴起”化解了自己的责任，用“不要怪罪其他人”收拢人心，用恰到好处的歪头和软糯的声音降低对方的攻击性。
这不是道歉。
这是话术。
桐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就是今天来的转学生吧。”
她顿了顿。
“放学后不要在学校逗留，早点回家。”
“好的，谢谢桐原前辈！”
叶竹梦青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的男生挥了挥手。
“大家，明天见哦——”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群，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瞬间复活。
“好！明天见！”
“青酱明天见！”
“拜拜！”
叶竹梦青在欢呼声中穿过人群，背影轻盈得像只蝴蝶。
人群也随之散开。
……终于能靠近鞋柜了。
换好鞋，正准备离开，抬头正对上桐原的视线。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哎？
我做了什么吗？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算了。
我摇摇头。
▲ ▲ ▲
回家路上。
今天没骑自行车。
之前也说过，我是一个人住。
早上出门前就想好了，放学后去趟附近的超市，囤点东西。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本地一家叫“沃玛特”的大型超市。
老实说，平时我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能在便利店解决的东西，没必要多绕路。
至于今天为什么一时兴起——
大概是因为听说有打折吧。
提起一个购物篮，我往里走。
小吃，饮料，零食。
唔，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
等一下。
六瓶柠檬汁，四百五十日元？
我停下脚步，盯着货架上的价签看了两秒。
……必须多囤点。
两扎柠檬汁放进篮子，我继续往里走。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买食材。
生鲜区很热闹，一眼望去，猪肉、牛肉、鱼肉，还有部分蔬菜，打折力度都不错。
当然，就算打折再狠，我也不是那种会掉进超市陷阱的人。
只是。
我的视线落在货架上。
那里还剩最后一盒黑猪肉。
唔，虽然要两千日元，但听说黑猪肉的味道确实很好。
反正预算还有剩——
我伸手。
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们的手指几乎是同时碰到那盒黑猪肉。
又同时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
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我转过身。
一个戴着墨镜、口罩和鸭舌帽的女孩站在我旁边。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也正看着我。
透过墨镜，我看见她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
而我，也看清了她。
不是别人。
正是刚才在学校引起骚动的那个转学生。
“……哦，你要买这个吧。”
我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移开视线，准备转身离开。
“你是……前辈吗？”
她叫住了我。
声音确实很甜。
我回过头。
“嗯。”
简单地应了一声。
“啊，你好，前辈！”
她微微欠身，动作依然带着某种优雅。
“我是一年级C班的叶竹梦青。”
“我知道。”
“真的？”
她的眉宇舒展开来，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她在笑。
确实很好看。
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有男生会追着叫她“青酱”了。
近距离看，她的五官比舞台上更柔和，没有那种被镜头放大的锋利感。
“前辈怎么会来这里？”
她歪着头问。
“买点食材。”
“真厉害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是帮家里跑腿吗？”
“不，我是一个人住。”
“哎——一个人住？”
她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
“好厉害。”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很奇怪。
刚才在学校里被那么多人围着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是“演技派”。
甚至面对桐原的时候，我认为那种对话都带着不少小心机。
但现在，在超市的生鲜区，对着一个陌生人，她的反应反而自然了很多。
还是说——
这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一直在和前辈聊天，都忘了您是来买东西的。耽误您时间了。”
“不，没什么。”
“还没请教前辈的名字是？”
说起来，聊了半天，她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八坂。八坂良平。”
“哎？”
她愣了一下。
“前辈就是八坂前辈？”
“……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说过哦！”
她的眼睛亮起来。
“前辈在学校的种种事迹。尤其是之前在体育大会上，一个人扭转分数，最后一刻反超红方。好厉害！”
“啊哈哈。”
我干笑两声。
“没那么夸张。”
没想到连她都知道。
“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有点不解。
“前辈不知道吗？”
她歪了歪头。
“我们班上有很多人在讨论前辈哦。我也有点好奇。”
……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引人注目了。
“那，前辈。”
她拿起那盒黑猪肉。
“这个，给您吧。本来就是您先拿到的。”
“不用。你先拿的。”
“可是——”
“我买别的也行。”
她捧着那盒黑猪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嘴笑了笑。
“谢谢前辈。”
“嗯。”
我转身，朝别的货架走去。
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
“前辈！明天学校见！”
我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离开超市，我提着一大袋东西走出来。
花了大概六千日元。
不过接下来一个礼拜都不用为食材发愁了。
正准备回家，目光却无意间扫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叶竹同学正拉开后座车门。
同行的西装男性，把她手里的购物袋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动作熟练。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
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
……是有什么突发工作吗？
有名气的人，还真是辛苦。
我收回目光，拎着袋子往家走。
▲ ▲ ▲
隔天午休。
距离学生会会长选举演讲还剩六天。
此刻的我也只能坐在自己座位上发呆。
不，这种日常才好。
不需要为什么事操心，也不需要处理麻烦的人际关系。
我的位置是靠窗的最后一排。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我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打着哈欠。
然后，我看见了桐原。
她抱着一叠昨天那种选举签名表，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穿行。
去的方向是操场那边——篮球部和足球部的社团活动室。
是去找篮球部和足球部的成员拉票吗？
我这样想着。
这时，前排男生交流的内容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青酱她好像想参加学生会的竞选”
“我知道！今天早上递交的申请吧？”
“对对，我也听说了。”
“真的？”
“是真的，很多人都在说。”
“我还听说，她的搭档是学生会书记，筱原莲。”
坦白说，一开始他们的对话我丝毫不感兴趣。
只是……那句筱原书记要作为她的演讲搭档让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筱原书记？
他居然要做叶竹梦青的演讲搭档？
“啊？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的。”
周围的讨论还在继续。
我并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我站起身，走出教室。
来到室外，阳光比从窗户看出去的要刺眼一些。
我朝着刚才桐原消失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篮球部和足球部的社团活动室。
我记得位置。
挨着体育仓库的那几间平房。
走到门口，我放慢脚步。
然后，躲在了门边。
——等等，我为什么要躲？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身体已经诚实地贴在墙上了。
我悄悄探头，朝里面看去。
桐原站在活动室中央。
她面前围着七八个男生，穿着篮球服或足球服，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柜子，姿态都很放松。桐原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签名表，正在说着什么。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些男生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桐原说的话。
桐原微微鞠躬，把签名表递向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旁边几个人笑了。
桐原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转向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也摆了摆手。
她继续鞠躬。
继续递表。
继续被拒绝。
活动室里又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然后，脚步声响起。
桐原出来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注意到躲在门边的我。
抱着的签名表还是那叠空白的，一张都没签出去。
她的背影很直。
和刚才在人群里被拒绝时一样直。
我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操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要继续吗。
明明都这样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活动室里的笑声还没停。
我转身，往回走。
看样子，桐原想要当选学生会会长并没有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