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我拉开活动室的门。
白崎和佐藤同学坐在老位置，各自对着数位板和笔记本。
手边各放着一杯红茶。
铃的座位空着。
听说今天有事，所以不会来。
天城还是老样子，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捧着书，旁边放着冒热气的咖啡杯。
见来人是我，她们三个几乎同时抬起头。
“小八，你来了。”
白崎放下笔，打着招呼。
“八坂同学，下午好。”
佐藤同学微微点头。
“贵安，八坂。”
天城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同样不变的还有她那古典的问候方式。
“啊，你们好。”
简单回应后，三个人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我走到自己的专属座位坐下来。
然后开始分析当前的局面。
首先，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参加学生会会长竞选。
很遗憾，虽然我答应了九条塑夜，但是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搭档，至少我并未调查过这一点。
其次，桐原目前的处境很不妙。
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选举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先要拿到至少五十个学生的推荐签名，才能成为候选人。
然后在下一周的公开演讲会上进行投票，得票最高者当选。
高三前辈不参与投票，他们在准备升学考试。
所以有效票源来自高一和高二。
桐原现在有多少票？
算上我自己，天城，白崎，铃，佐藤同学——一共五票。
距离五十票的门槛确实有些远。
果然还是该先看看她的对手是谁吧。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说到底，我们学校的学生对“学生会长”这个职位是怎么看待的呢？
虽然当上会长确实有不少便利——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在校方那边有话语权，能在各种活动里掌握主动权。
但本质上，大部分事务都要亲力亲为，开会、协调、应付老师、平衡各方利益。
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做不到。
不过，我的想法不能代表别人。
思考间，我抬起头。
正对上长桌尽头天城的视线。
她看着我。
“怎么了？”
我问。
“只是看你眉头紧锁，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我的情绪有这么容易写在脸上吗？
“啊，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顿了顿。
“只是，桐原她拒绝了我当她的演讲搭档。”
“哎？桐原同学拒绝了吗？”
白崎放下笔，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不太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虽然仔细想想，我也没帮过她什么。
白崎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佐藤同学也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说起来，你们对学生会长选举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索性将问题抛了出来。
“嗯——该怎么说呢。”
白崎手指点着下巴。
“一般来说，这种选举大家都会觉得只是走个流程吧，真正想当的人，其实早就被老师内定了。”
“不过我们学校的选举还挺公平的。”
佐藤同学接过话。
“至少能公开透明地把票数都公布出来。”
“嗯，是呢。”
天城淡淡地接了一句。
“除了去年。”
“去年？”
我看向她。
“去年发生了什么吗？”
天城摇了摇头。
“不，也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合上手里的书。
“只是，九条塑夜是唯一一个高一高二连续当了两届学生会长的人。如果不是校规规定高三学生在体育大会结束后不能继续担任学生会长，她很可能连任三年。”
听天城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叶竹是一年级生。
不过，我们学校没有规定一年级不能参与学生会会长的竞选。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
“我也是听姐……听天城老师说的，高一的时候，九条塑夜以票数过半的成绩，碾压了那一年所有的参选者。而到了去年，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报名参选。”
“难道不是因为大家都清楚九条会长的能力，自己放弃了吗？”
佐藤同学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天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背地里有不少传闻——说九条家暗中操作，让本来想参选的人不得不放弃。”
“不，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下意识地反驳。
“确实，实际上她确实很厉害。学生会在她任职的两年里，几乎所有事务都处理得完美无缺。所以就算有人心存不满，也难以借题发挥。”
虽然这家伙玩性也很大就是了……
我这样想着。
“但毕竟，连任这种情况本身就很少见。”
天城继续说道，修长的手指搭在书脊上。
“更何况第二年无人参加竞选这一件事，难免会引起他人的猜忌。”
有合理的猜忌确实正常。
只是我知道，九条塑夜她本人就是有那个能力。
我正想着，佐藤同学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起来，桐原同学不愿意接受八坂同学帮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小八，你没有问吗？”
白崎歪着头。
“啊，不……该怎么说呢。”
我顿了顿。
“我好像被桐原讨厌了。”
“发生了什么吗？”
白崎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也不能算发生了什么吧。”
我靠在椅背上。
“只是，你们也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吧……”
我把昨天放学的事讲了一遍——转学生在门口引起的骚动，桐原戴着风纪委员臂章出面解决，人群散去后她对上我的视线，然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讲完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白崎和佐藤同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表情我很熟悉。
天城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端着咖啡杯，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
“所以说，小八。”
白崎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一点很迟钝啊。”
“八坂同学，或许你应该多看看少女漫画。”
佐藤同学一本正经地说。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不解地皱起眉头。
“嘛，这一点暂且不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桐原想要当选学生会长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时，佐藤同学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们看。”
她把屏幕转向我们。
是学校官网。
首页上挂着学生会会长报名人选的实时推荐签名排名——每年选举季都会有的东西，只是平时我从来不看。
而现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叶竹梦青——推荐签名数：67。
……六十七？
这家伙才来学校第二天吧？
只是短短一天，就拿到六十七个人的签名？
我继续往下看，在页面中段找到了桐原千夏的名字。
推荐签名数：18。
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这孩子，真能干啊。”
白崎有些惊讶地凑近屏幕。
“确实，这孩子的速度确实有些惊人了。”
天城的语气中也难得的出现了一丝惊叹。
而我看着那个数字，在内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偶像光环的加持也太恐怖了。
话虽如此，但是我并没有停止思考。
我快速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
每个学生只能给一名候选人投推荐签名。
有效票源是高一和高二全体学生。
我们学校每个年级六个班，每班大概三十人左右。
30人×6班×2个年级=360人。
也就是说，整个选举的有效票池大概是三百六十票。
叶竹现在六十七票——这只是她一天拿下的。
桐原大概一周前就报名了。
十八票。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八票，离五十票的最低门槛都还有很大距离。
更不用说正式投票了——等演讲结束之后，大多数人还是会把自己那一票投给最初就支持的人。
如果推荐签名的差距拉得太大，演讲比赛本身就会失去意义。
况且，现在还有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桐原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演讲搭档。
反观叶竹那边——不仅推荐签名领跑众人，连演讲搭档都定下来了。
筱原莲，学生会书记，九条塑夜的左膀右臂。
说起来，为什么筱原书记会去帮这个新转学生？
这一点令我十分不解。
我该去问问筱原书记吗？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我摁了下去。
桐原既然都说了不需要我帮忙，我又何必操心？
况且，虽然我不知道叶竹为什么突然要参选学生会长，但以她现在的人气，其他人很难赢过她吧。
不，等等——
这家伙后面真的有时间处理学生会的事务吗？
马上就要到修学旅行了。
这是学生会长上任后第一个要处理的大型活动——协调班级、安排行程、对接旅行社、处理突发状况，每一项都繁琐得要命。
叶竹这个时候突然参选，完全不符合逻辑。
她一个当红偶像，哪来的时间处理这些杂务？
就算有筱原书记帮忙，会长本人不出面，很多事情根本推进不下去。
奇怪，她竞选学生会长实在太奇怪了。
“小八！小八！小八！”
一双手突然捏住我的脸。
我猛地回过神来。
白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双手正拖着我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啊。”
“没事吧？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白崎松开手，歪着头看我。
我愣了愣。
她居然走到我跟前了，我都没发现。
“怎么了，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也站到我身旁，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发烧吗？”
“啊，不，我……”
太近了。
好香的味道。
佐藤同学散开的墨蓝色长发垂下来，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
她的手指还贴在我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我没事。”
我把她的手拨开。
“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时候，她的出现其实很突兀？”
天城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她依旧坐在原位，手里捧着书，目光却落在我这边。
我点了点头。
“确实，叶竹能有这么多推荐签名，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她作为偶像的人气，但是没有人考虑过，她本人的能力是否适合担任学生会长。”
“毕竟是一年级生，对学生会的运作方式肯定没有那么了解。”
佐藤同学补充道。
“谁知道呢。”
我靠在椅背上。
说实话，我对学生会的运作模式也并不是特别清楚。
我虽然知道，九条塑夜确实个人能力出众，但同样的，学生会能运转得这么顺畅，也离不开筱原书记、一条前辈和翔太郎前辈他们的努力。
二年级生——包括桐原在内——才是学生会实际干活的主力。
叶竹如果当选，我并不认为现有的二年级生学生会成员会认可她。
“不过，如果筱原书记真的站在她那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天城翻开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我看向她。
筱原莲虽然沉默寡言，但在学生会里的影响力仅次于九条。
如果筱原书记确实公开支持她的话，至少明面上的反对声音确实会小不少。
“他如果公开支持叶竹，想必现有的二年级生，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天城继续说道。
“……筱原书记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忍住将心里的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但很明显，我在这里得不到答案。
“不知道。”
天城抬起头，对我说道。
“恐怕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筱原书记本人能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确实。”
看样子，还是有必要拜访一次筱原书记。
▲ ▲ ▲
午休。
我站在一年B班门口，递出签名表。
“不好意思。”
那个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绞着头发。
“我打算投给叶竹同学。”
“……这样啊。打扰了。”
我收回签名表，在对方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我踩着那些光带往前走，一个班一个班地问过去。
“非常抱歉，我已经投给叶竹同学了。”
“喂，风纪委员，想想你平时的作为吧。”
“你还是放弃吧。”
“……”
我走出教学楼，来到中庭花园。
手中的推荐签名数量还是那么少。
其中多半还是二年级的学生会成员。
我在长椅上坐下。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学校官网。
首页上，候选人推荐签名排名实时更新。
叶竹梦青——122票。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空。
——我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只是感觉有些空洞……
为了自己那点私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报名参选。
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经输得这么难看。
天气很好。
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刺眼，刚好能把人包裹住。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中庭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味道。
好舒服。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让风吹过，让时间慢慢流走。
不用去想那五十个推荐签名。
不用去想截止日期。
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
……
不。
天气是不会一直好下去的。
我直起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签名表。
那张纸被我捏得有点皱，边缘卷起来，上面稀稀拉拉地签着名字。
一、二、三……
二十三。
再数一遍，还是二十三。
再怎么数，也不会变多。
我把签名表放在膝盖上，又靠回椅背。
望着天空。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的事。
那家伙……明明只是站在鞋柜那边，被堵在人群外面。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只是想回家。
我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走。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却把心里的烦躁撒在他身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抬起手，挡住眼前的光。
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脸上画出几道模糊的亮痕。
甚至还拒绝了他要帮忙的好意。
他站在走廊里，说“我来帮你吧”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
我却说“不用了”。
还说了什么“不要因为会长的请求就来帮我”，我到底在逞什么强？
拒绝也就罢了。
还给他脸色看。
他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昨天那个“哼”，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说……
我在妒忌叶竹同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妒忌她什么？人气？票数？筱原的支持？
不。
我盯着指缝间漏下来的光，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昨天放学，她站在人群中心，被所有人围着。
而我站在人群外面，戴着风纪委员的臂章，像个不受欢迎的看门人。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我才没有妒忌……真的……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八坂？
我确实对他有些好感……
难道我真的是嫉妒了昨天她去看叶竹同学吗？
八坂。
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我好像一直都在依赖他……
就连这次，也毫不意外……
而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八坂，帮帮我……
我昨天早这样对他说不就好了吗？
不，如果我连这一点困难如果自己克服不了，我是没办法承担学生会会长这个职务的。
我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当务之急是拉票。
是凑齐五十个签名。
这时，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愣住了。
八坂？
他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方向是……学生会办公室？
午休时间，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应该没注意到我吧。
我就这么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签名表。
……
午休时间，他要去哪里？
▲ ▲ ▲
昨天放学后，在活动室里和大家聊了聊。
最终还是决定——找筱原书记谈一谈。
目前来看，从票数上正面赢下叶竹同学的机会并不算大。
但是反过来想呢？
如果叶竹同学主动放弃，退出选举，那桐原就还有希望。
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叶竹梦青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参加学生会会长竞选，为什么筱原书记会成为她的演讲搭档。
午休时间，我来到熟悉的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只是，主桌上坐着的已经不是九条塑夜。
连那个代表她身份的立牌都不见了。
筱原书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动作顿了一下。
“八坂同学？”
他把笔放下，坐直身体。
“你好。”
“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我懒得绕弯子。
“叶竹梦青是怎么回事。”
听到我的问题，他缓缓抬起头。
随后反问我。
“你指什么？”
“别装傻。”
“不，我不明白。”
他歪了歪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你觉得她有可能胜任学生会会长的职务吗？”
筱原书记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然后站起来。
他只是看着我。
“听你这么说，好像她已经稳操胜券了一样。”
“可现在的事实就是如此。”
我往前走了一步。
“推荐签名领跑所有人，还有你作为她的演讲搭档——这几乎等于对外宣称，她就是下一届学生会长。”
听到我这么说，筱原书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镜片。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擦完，他重新戴上眼镜。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们学校也没有规定一年级生不能参加学生会会长竞选吧。”
……怎么回事？
筱原莲今天是怎么了？
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学生会会长这个职务，可不是靠偶像光环这种滑稽的旁门左道就能拿下的。
没有能力的学生会长，真的能得到其他学生会成员的认可吗？
“她有这个能力吗？”
“能力可以后天培养。”
“你是认真的？”
我盯着他。
“你认为她真的有时间每天来学校？”
“八坂同学。”
筱原书记看着我，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管怎么样，作为学生会书记，我的职责是帮助每一个有需求的学生。她找到了我，希望我可以帮助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那桐原呢？”
“桐原？”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会长——不，九条前辈不是已经请你帮助她了吗？”
“她拒绝了。”
“所以你心有不满？跑过来找我是想发泄吗？”
“我——”
“八坂同学。”
筱原书记打断了我。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你的顾虑。”
他顿了顿。
“但是按照流程来说，叶竹同学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桐原——”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抿起。
“她除了正面赢下，没有别的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无止境地浮动。
我看着筱原书记。
他也看着我。
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没有心虚，没有愧疚，没有任何我想捕捉的东西。
——除了正面赢下，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外地刺耳。
“……我知道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八坂同学。”
我停下，没回头。
“桐原她——那么执着地想成为学生会长的理由，你知道吗？”
理由？
这算什么问题。
“当然是想守护九条塑夜留下的这间办公室，以及一如既往的风气，包括纪律。”
我顿了顿。
“她想延续九条塑夜的路。”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筱原书记某种复杂的叹息。
“桐原她想守护的，其实并不是这间办公室。”
我回过头。
“什么意思？”
筱原书记站在办公桌后面，午后的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其他事的话，请回吧。我这里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读出什么。
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非常抱歉，打扰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午休快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往教室走。
脚步声、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桐原她想守护的，其实并不是这间办公室。
不是这间办公室？
那是什么？
我的理解错了吗？
我一直以为，桐原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追上九条塑夜的脚步。
她那么拼命，那么认真，那么在意规矩和纪律——
不就是为了成为下一个九条塑夜吗？
还是说……
除了去年。
天城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去年，除了九条塑夜之外，几乎没有人报名参选。”
“背地里有不少传闻，说九条家暗中操作，让一部分本想竞选的人不得不放弃。”
难道说……桐原的真实目的是？
“八坂？”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
桐原站在那里。
她就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签名表，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皱。
“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她。
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走过来。
“桐原……”
“怎么了？”
她走近两步，在我面前停下。
“一句话都不说。”
距离拉近了。
我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
“啊，难道说，是因为昨天我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低下去。
“抱歉……”
昨天？
昨天有发生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啊，不……没什么。”
我下意识地否认。
“是吗……”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
很浅，但很快就恢复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起来，你找筱原有事吗？”
她看到我从学生会办公室走出来吗？
正好。
我也想找她聊聊。
“嗯，找筱原书记问了些事。”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是吗？问了什么吗？”
我顿了顿，然后开口。
“桐原，你竞选学生会会长的真实目的——其实是……”
将她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筱原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不。”
我摇摇头。
“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是吗……”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张签名表。
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很可笑吧。”
“不，该怎么说呢。”
我看着她。
“像是你会做的事。”
“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那个必要。”
我靠在墙上。
“我大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离开，看着你失败。”
“确实。”
她的声音闷闷的。
“所以呢。”
“什么？”
“我想帮你。”
我说得很平淡。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
“我知道，胜算不大。”
我打断她。
“那为什么——”
“没什么。”
“别这样，没必要让你也难堪”
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可没打算认输。”
“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视线落在那张签名表上。
“让叶竹放弃竞选。”
她猛地抬起头。
“这不可能。”
“她参加竞选本身就有问题，不是吗？”
“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放弃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想怎么做？”
“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我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张签名表的边缘。
“这……”
她依旧犹豫。
“这很重要。”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
预备铃已经响过，最后一批往教室跑的学生也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拜托你了。”
“嗯，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
“这个委托，我们观察部接下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正式的说法。
然后她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先、先说好哦！”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逞强的意味。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输了的话，可是……可是会被嘲笑很久的……”
“没事的。”
“反正我在这个学校，也并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或者事。”
“啊，没有吗……”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看向她。
“嗯？怎么了？”
“没什么！”
她别过头，声音有点硬。
“比起那个！我们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
“嗯，说的也是。”
我从墙上直起身。
“放学后，来我们的活动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