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中午。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此刻，我正站在体育馆的后台内。
抽签结果出来了，我和桐原的竞选演讲是最后一个。
而叶竹同学和筱原书记是倒数第二个。
坦白说，一想到等一下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演讲，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幕布外，一阵又一阵稀疏的掌声传来。
一对又一对组合鞠躬、走下台。
我的身旁，桐原正在心中默念着一遍又一遍的稿子。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裙摆。
那张稿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紧张吗？”
我问。
“多少会有些吧。”
她没有看我，视线落在幕布的缝隙处，像是在看外面的观众。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在人前这样露面。”
“很多时候，其实也只是会长——啊不，九条前辈出面罢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只是个一直待在她的身旁、只会默默注视的家伙。”
说罢，她看着我。
“桐原。”
我看着她的眼睛。
“放轻松吧。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去顾虑。”
我顿了顿。
“别忘了，你最真实的目的和想法。”
“嗯，谢谢你，八坂。”
“咳咳——接下来，是叶竹梦青同学和筱原莲同学的组合，大家欢迎！”
主持人的声音从幕布外传来。
身旁，叶竹和筱原缓缓走过。
筱原书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步伐沉稳，像是走在熟悉的办公室里。
叶竹跟在他身后。
她穿着校服，头发被仔细整理过，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
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
她眨了眨眼。
然后转过身，跟着筱原走向幕布。
在半信半疑中——幕布缓缓拉开。
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叶竹走了出去。
然后——
“青酱——！！”
“叶竹！叶竹！”
“青酱加油！！”
台下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狂热呐喊。
我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体育馆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尖叫，还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简直就像一个小型偶像演唱会现场。
叶竹站在台上，她微微侧头，对着台下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完美的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和那天在校门口被众人包围时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
“青酱！我们永远支持你！”
叶竹的笑又深了一分。
可我知道——
那是面具。
而接下来，她要亲手把它摘下来。
▲ ▲ ▲
演讲的流程在抽签前已经公布，先由搭档发言，随后是竞选者本人每人三分钟。
可以提前结束，但不能超时。
我拿出手机，拨通白崎的号码。
“喂，白崎吗？”
我压低声音。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是吗，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大家好，我是现任学生会书记，筱原莲。”
筱原书记的声音从幕布外传来，他一开口，那语气，像是站在讲台上授课的老师。
“如各位所见，我平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记，在学生会诸多问题上，仰仗了许多前辈的指点。”
这家伙，还真是谦虚过头了。
“相信在台下的各位，也一定清楚、知晓我身边的这一位——叶竹梦青同学。”
话音刚落，台下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在喊“青酱”，有人在尖叫。
我看不到叶竹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大概猜得到。
“我相信各位也有诸多疑问——”
筱原书记的声音压过了台下的喧闹。
“为什么一个从未参与过学生会工作，甚至可以说对学生会工作毫不相干、毫不熟悉的人，会来参加学生会竞选？”
他停顿了一秒。
“只是，我校从一开始的方针，便是让所有学生都拥有一个可以展现自己、释放自己的舞台……”
听着这段演讲，筱原书记的准备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用词精准，逻辑严密。
单从搭档的水平上来说，我完全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侧头看了一眼桐原。
她站在幕布后面，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筱原书记的演讲。
她的表情很认真。
“以上，便是我的发言。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对组合都要响亮。
而我，听着这段演讲。
不禁也在心里感叹道，
完美的演讲。
……
“怎么了？这个时间点把我叫出来。”
周日。
车站前的奶茶店门口。
此刻的光景，要说是在约会，听起来很奇怪。
虽然我之前也说过，将男女共同出门定义成约会有些草率——但是，倘若在周日的下午，男生和男生在一起，并且还约在奶茶店这种地方的话……在他人眼里，会被定义成什么呢？
“抱歉。”
我略微喘着气。
“把你叫出来。”
“这倒是没什么。”
此刻，我和筱原书记坐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穿着便服。
“只是，接到桐原的电话时我也很诧异。她只说让我到这里来，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嘛，毕竟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需要我给你吗？”
“不，也不用。”
总感觉在这种地方要男人的联系方式一定会被误解。
“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筱原书记拿起一杯奶茶，喝了一口。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喝……
总感觉这家伙平时散发的气场就应该是那种。
“对不起，我只喝茶。”
“啊，这个吗，糖分有些高。”
我拿起面前的柠檬茶，也喝了一口。
像是不这么做，就开不了口一般。
然后放下杯子。
“叶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
他也放下奶茶。
“你不会是想来劝我退出吧？”
“不。倒不如说，我想说的是——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嘛，你也确实不会是这种人呢。”
“筱原。你之前也说过了，除了桐原正面赢下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对吧。”
“对。”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明天，桐原能赢下来的话……”
“她如果能赢下来，又何必再问我呢？”
筱原书记看着我，语气平静。
“她自然会是学生会长的。”
我意识到自己或许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抱歉，问了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话说回来——”
筱原书记站起身，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奶茶留在桌上。
“这东西实在是太甜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见面，请选择在一些茶馆。”
我以后绝对不要再约他。
……
筱原书记的演讲没有超时，他也同样没有食言，完美的结束了演讲。
他如同领头鸟一般功成名就地将左手放在胸前，对着台下微微一鞠躬。
然后，他退到旁边。
而叶竹，在筱原书记退下之后，缓缓地走上台。
她走到麦克风前，伸出手，轻轻将话筒架调整到自己合适的高度。
动作很熟练。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我站在幕布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她。
叶竹——
全看你的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靠近麦克风。
体育馆里，所有人，此刻，都在注视着她。
“大家，下午好。”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
“怎么样！大家，今天有没有高兴的事呢？！”
那语气像是在舞台上主持综艺节目，轻快、活泼，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回应的魔力。
“有哦！”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
“青酱！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
“哈哈，谢谢，大家——”
她顿了顿。
“老实说——关于演讲稿什么的，我其实并不是那么明白用意何在。”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上扬。
“将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就那样背下来，然后呈现在大家面前，包裹一个完美无瑕的自己——这样做，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体育馆里安静了一瞬。
“啊，当然，我很感谢筱原前辈为我付出的一切。感谢他愿意因为我一时任性和胡闹，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我身边。”
她微微侧头，看了筱原书记一眼。
筱原依旧站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我知道的。”
叶竹转回头，看着台下。
“如果我也那样做——继续选择逃避，然后选择再一次用违心的笑容面对大家——那样得到的东西，真的会是我想要的吗？”
台下，一部分学生的表情开始变了。
“大家——”
叶竹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可能会要说一个很无聊的故事。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愿意花费一些时间，去愿意倾听。”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体育馆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催促。
“那么，我要开始了。”
“有一个小女孩，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不出色。和同龄人比起来，她不仅学习成绩一般，理解能力慢半拍，就连运动神经也算不上出色。唯一过得去的，或许只有她的嗓音。”
“小时候，小女孩家里很穷，一家四口人就那样挤在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
“那个时候，虽然日子很拮据，但是小女孩却过得很快乐。”
“爸爸总是会在回家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妈妈也总是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弟弟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也会陪着她一起玩耍，一起看童话书，那个时候，小女孩过的真的很快乐。”
“有一天，小女孩又在街边，看着路边的电子厅一旁放置的卡拉OK和麦克风。她走上前去，拿起麦克风——虽然不知道歌词，也不知道意思——但是小女孩就那样唱着，唱着。”
“围观的路人开始多了起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后来，小女孩都记不清有多少人了。”
她微微低下头。
“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着她。”
“直到——”
她的声音停了一秒。
“那天，小女孩家里来了一个自称是发掘童星的星探。”
“‘老实说，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嗓音十分难得。’
那个人说。
‘我们真心建议您，将您的女儿带到专业机构，从事相关的训练以及培训。’”
“一开始，那对父母也只是觉得小孩子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都找上门来，渴求那对父母试一试。”
“最终，那对父母被说动了。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着小女孩去了一家培训机构。”
“培训机构十分热情地招待了那对父母。他们将那对父母和小女孩分开，说是要单独对小女孩测试嗓音。”
“而那个小女孩，不论是面对什么样的环境，她都十分得心应手。面对聚光灯，她没有丝毫犹豫，依旧放声歌唱。”
“在小女孩八岁那年，她成功出道。凭借史上最年轻的天才童星的身份，演唱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一时间，小女孩的嗓音火遍了整个电视台。”
“而那个时候，小女孩不知道‘火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有人告诉她——只要她唱歌，其他人就会高兴。”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
“而为了其他人的高兴，小女孩每天都在开始不断练习。小女孩知道，只要她唱歌，身边的人就会高兴。她希望身边的人可以一直高兴，所以她不停地唱，不停地唱。”
“而渐渐地，小女孩发现，家中的生活也开始富裕起来。她们一起搬到了一处更大的公寓，小女孩的父母也不再需要那么劳累奔波，弟弟也从一般的小学换到了重点小学。”
“小女孩真的很高兴，原来只要自己开口，身边的人会高兴，父母会高兴，环境也会变好，甚至弟弟也能拥有更好的资源教育。”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渐渐地，小女孩发现，自己回家的时间少了，和父母的沟通少了，和弟弟一起玩耍的时间少了，去学校的时间也少了。”
“身边的人告诉她。只需要留在这里，唱歌，好好地唱歌，就足够了。”
“而小女孩，虽然十分喜爱唱歌，但是这种生活，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开始诉说自己的要求。”
“结果，回应她的，不再是耐心温和的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
“而是充斥着恶意的言语。”
体育馆里安静得可怕。
“自那之后，小女孩便整天练习唱歌。甚至还要练习笑容——练习如何在人前，一直保持着——”
她停住了。
然后，用一种带着无情的语气开口说道。
“虚假的微笑。”
▲ ▲ ▲
演讲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分钟。
台下的气氛也明显不对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有人皱着眉头。
主持人在幕布边缘站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筱原书记站在叶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而叶竹。
她没有停。
“最后——”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清晰。
“当小女孩想要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的时候，才发现，笑容如同面具一般，已经固定在了脸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自己的嘴角。
“怎么样，都拿不下来了。”
声音落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又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两滴眼泪。
从她低垂的脸上滑落，砸在麦克风架上，发出极轻极小的声响。
但那声响，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体育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
那个从八岁起就被训练成只会微笑的人偶，终于流下了眼泪。
我站在幕布后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屏幕上，白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台上的叶竹。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但，那是她鼓起勇气，花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踏出的第一步。
“八坂。”
身旁传来桐原的声音。
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叶竹同学她……不像是在演讲。”
我看着台上的叶竹。
“桐原。”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是一个极其悲伤的故事。”
我顿了顿。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倾听。然后，给予叶竹同学，最大的尊重。”
桐原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台上的叶竹还低着头。
泪水还在流。
但她没有伸手去擦拭。
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只会微笑的人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情感。
那是她，鼓起勇气，花了很久很久。
才终于踏出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