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开始的前一天。
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下午就没有什么课了。
每个班级把自己的活动路线以及需求整理完毕，上交给学生会就好。
顺带一提，我们班因为是三十个人的关系，四人分组最后有两个人落单。
我和白崎光荣地成了那落单的两个。
不过这样分组正合我意。
虽然在分组的过程中，时不时又能感受到一部分男生投来的目光，但我才不在意。
此刻的我正拿着我们D班的整理报告，朝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至于为什么是我去送。
班上大部分人都已经急着离校，和自己小组的成员商量着去购买必要物品了。
简单地说，就是去买零食！
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和桐原比较熟悉。
大部分人似乎都不太能应付桐原呢。
走着走着，我已经来到了一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咚咚。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啊……
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报告。
桐原正坐在学生会长的座位上，一份又一份地审核着，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筱原同学则在一旁评估着什么，同样看起来很忙，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了好几页。
至于他们身旁，几张熟悉和算不上熟悉的面孔也在相互交流着，有人低头翻页，有人小声讨论。
“哦，八坂吗？”
桐原在百忙之中抬起头，算是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看来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还真是夸张呢。”
我看着面前几乎堆成小山的报告。
“毕竟这几乎算是学生会长上任之后要处理的第一个大活动。”
她压根没有抬头。
“老实说，人手确实不太够啊。”
“那个……虽然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能不能把我们D班的申请报告也接收一下呢？”
“啊，抱歉，放在那里吧。”
桐原终于抬起了头，用手中的笔指了指那张现在已属于她的学生会长桌子……还算……有点空隙的地方。
“……我知道了。”
我上前一步，将我们班的报告放在了那个指定的角落。
桐原他们现在做的，主要是审核各个班级每个团体的路线，确认可行性是否安全，以及考量时间，更甚者，如果有夜出行动的计划，也都在统计范围之内。
至于B班那种不组成团队的……我就不清楚了。
我瞟了一眼那叠明显比其他班级厚出几倍的纸张。
难道说……那一叠是B班每个人都写了一份的申请吗？
总之，我放下了报告，准备离开。
“啊，八坂——”
桐原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现在有时间吗？”
不好，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缓缓转过身。
“不好意思，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她指了指那一叠看上去并不算多的报告。
“能不能把这一部分报告看一看呢？”
“啊，可以是可以啦。”
我走过去，拿起那叠报告翻了翻。
“不过，真的有那么多报告吗？毕竟除了B班，其他班级应该是组成了团体小组上交的行动路线吧？”
“啊……”
桐原的笔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其实，是我们的一个新成员，她手忙脚乱地把刚拿到的今年二年级全体报告和往年的混在一起了。”
“嗯？为什么会有往年的报告？”
“这个嘛……”
桐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大部分成员都是高二生，我们对这一方面的经验尚浅。刚才筱原书记就提出了要不要看看往期的报告做一下参考。结果中午他去拿往年报告的时候，顺手放在了我的桌子上。后来我们一起去吃了个午餐，回来的时候，一名新成员不知道那是去年的报告，就这样混在了一起。”
她叹了一口气。
“坦白说，现在我们根本无暇顾及内容是否安全，光是从这里面找出今年的申请路线就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了。”
“原来如此。”
我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光在那两堆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那么，这样如何？”
我拿起一份今年的报告和一份去年的报告，递给桐原。
“桐原，你摸摸看这两份有什么不同。”
桐原听了我的话，眼中透出了不解。
但她还是接过去，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某种细微的触感。
“今年的摸起来，要顺滑很多？”
“对。”
我点了点头。
“其实你们没必要大张旗鼓地确认今年和去年的具体内容，只要摸一摸报告纸张的质感，就知道这是今年的还是去年的了。”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桐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办法！八坂，多亏你了！”
“好了。”
我从桌上拿起一叠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我也来帮你吧，毕竟等会儿还要去买明天出行的东西，不是吗？”
“啊，嗯……”
桐原重新坐回椅子上，头忽然沉了下去。
小声的对我说了一句。
“是呢，麻烦你了。”
▲ ▲ ▲
忙碌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报告总算整理完了。
手忙脚乱的那名学生会成员，拼命地向我道谢，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前辈真的不好意思”“前辈太感谢了”之类的话。
而我则是摆了摆手。
虽然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但总之也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
毕竟这算是学生会内部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确认路线方面，桐原刚才已经确认了不少，加上我们D班的报告并未混在一起，剩下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大概五点左右，路线申请的审核工作便全部结束了。
虽然我没有看全部的审核路线，但大家的大部分路线基本上都差不多，这也让审核工作省心了不少。
话说……要是有审核不过关的报告该怎么办呢？
嗯，还是不要问了。
总之，桐原和筱原书记在确认了最后一遍之后，锁上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桐原同学，你先回去吧，我去还钥匙”
筱原书记将钥匙收进口袋。
“啊，不，我去吧，毕竟我是会长”
桐原摇了摇头。
“没事的，毕竟八坂同学也在这里不是吗，况且……”
筱原书记的目光在我和桐原之间轻轻扫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在桐原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两步之外的我完全听不清内容。
然后。
桐原的脸突然红了。
整个人瞬间变得滚烫。
“是、是吗……”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向别处。
“那……抱歉，麻烦你了。”
筱原书记点了点头，随后转向我。
“八坂同学，今天的事情又麻烦你了。”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过既然都已经这么晚了，能不能拜托你，送桐原同学回去呢？”
“啊，是呢。”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毕竟已经这个时间了。我知道了。”
▲ ▲ ▲
和桐原离开学校之后。
我们两个人肩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桐原的家在青叶站，离我们学校还是有些距离的。
天已经逐渐变得深红，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把整条街道都染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质感。
路上还有不少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手中提着便利店的购物袋，三两成群地走在一起。
“总感觉，选举结束之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吧。”
走在一旁的桐原率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我看向她。
夕阳下，她的侧脸被染成橘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毕竟作为新上任的学生会长，什么事情都需要她本人亲历亲为，再加上今天又发生了报告混淆的事件。
“毕竟你很忙，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算不算得体。
“这个嘛……”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确实。”
“感觉如何？”
我把手插进口袋。
“坐在学生会长的位置上？”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认真想了想。
“老实说，真的很累。”
“是吗？”
我有些意外。
“我本以为你会像平常一样，一脸轻松地说‘这不算什么’。”
“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那么游刃有余的。”
她叹了口气。
“九条会长她，平时都在处理这种事吗？”
“不。”
我用略带吐槽的语气说。
“那家伙不是正常人，你别放在心上。”
“你对九条会长的偏见还那么大啊。”
“也不是偏见。”
我顿了顿。
“只是那家伙，每次都很随心所欲。”
话虽如此，但在桐原提到那家伙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想起了那句。
“八坂，你的这里，还空缺了一块，不是吗。”
那家伙。
她知晓我的过去吗？
不。
唯独那件事，我……
“八坂，八坂。”
“啊，抱歉，我有些走神”
“真是的——”
桐原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已经绿灯了哦。”
“啊，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在桐原的呼喊下，我的思绪勉强挣脱出来。
两个人穿过斑马线，朝着车站的地下铁入口走了进去。
▲ ▲ ▲
“那，我就送到这里。”
将桐原送到她家楼下，我便打算离开。毕竟这里离我的公寓算不上近，回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桐原站在楼道口的灯光下，双手叉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既然都到这里了，哪有让你就这样回去的道理。上来吧。”
“啊，不，我……”
“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的了？”
她歪着头看我。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况且，大志和小惠，他们也很想见你。”
“啊，是吗……”
“好啦，走吧。”
没有等我继续说什么，桐原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比想象中凉一些，但握得很紧，像是不打算给我任何逃脱的机会。
拉着我，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又一次拜访了桐原的家。
桐原用钥匙开了门，对着里面说。
“我回来了——有客人哦。”
“啊，打扰了。”
和上次来相比，整体没什么变化。
老旧的公寓，狭小的客厅，门口的鞋柜还是那个鞋柜
空气里有炖菜的香味，混着酱油和味噌的温暖气息。
“啊，有客人——”
厨房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欢迎。”
“嗯？妈妈？”
桐原愣住了。
“为什么……”
“今天下了个早班。”
桐原的母亲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笑眯眯地看着桐原。
“偶尔也想给你们做一顿饭嘛。”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啊啦——”
她的笑容更深了。
“八坂君？”
“你好……”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打扰了……”
“我来帮你吧。”
桐原放下书包，正准备去拿墙上挂着的那条围裙。
“好啦。”
桐原妈妈制止了她。
“今天妈妈在。你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坐在那里和八坂君好好聊聊，怎么样？”
“妈妈……”
“八坂君也不要客气。”
桐原妈妈转向我。
“坐在那里吧。啊，都忘了给客人上茶了。”
“啊，不，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连忙摆手。
“我——”
“八坂哥哥！”
房间的门被推开。
大志光着脚跑了出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你好，我又来打扰了。”
“八坂哥哥——”
大志跑到我身边，仰着头看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刚回应大志。
才注意到跟在大志身后慢慢走出来的小惠。
“哦，小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八坂……哥。”
小惠依旧有些怯生生的看着我。
“呐呐——”
大志拽了拽我的衣角。
“八坂哥哥，今天怎么会过来？”
“啊，只是送你姐姐回家而已。”
“这样啊——”
大志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今晚能待多久？一起玩吧！”
“大志——”
桐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姐姐特有的威严。
“不要为难八坂。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出发。”
大志瘪了瘪嘴，正要说什么。
“干脆今晚住下来如何？”
厨房里，桐原妈妈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啊，那个——就实在是太抱歉了吧……”
桐原家也太热情了吧……
▲ ▲ ▲
不一会儿，饭菜便上桌了。
我和大志在客厅角落的矮桌上稍微玩了一会儿将棋。
“你们两个——”
桐原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
“吃饭了哦。”
“我知道了，姐姐。”
大志放下手中的棋子，乖乖地站了起来。
“也没办法。”
我把棋盘折好，放回架子上。
“下次再继续吧。”
“嗯！”
大志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桐原家的经典菜系。
蔬菜沙拉、烤锖鱼、豆腐味增汤。
和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连碗筷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我开动了。”
餐桌上，桐原妈妈一边给大志和小惠夹菜，一边关切地问着桐原关于学生会长的工作会不会太累之类的问题。
没想到桐原只是淡淡地说着“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明明刚才在我面前还说着“累死了”的。
我这样想着，没有加入对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
味增汤的味道偏淡，但很好喝。
只是。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角。
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木质的边框有些褪色。里面是一张青年男性的照片，笑得很温和。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记得还没有这张照片。
那是——
一马先生吗？
▲ ▲ ▲
吃完晚饭，桐原妈妈收拾好了餐桌
我正打算道别。
“说起来，八坂君。”
桐原妈妈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千夏她还没有买明天的零食呢。可以再麻烦你陪陪她吗？”
正在一旁洗碗的桐原听到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不用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整个人从水槽边直起身，脸颊泛起一片不自然的红。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而桐原妈妈只是笑笑，像是早就知道女儿会这样反应。
“有什么关系嘛，机会难得。八坂君也在，你们一起逛逛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八坂君应该也还没有买吧？”
这么一说，确实。
老实说，如果现在回家之后再去便利店的话，确实就很晚了。
不，其实我也可以不用带零食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桐原没关系的话，我……”
我看了桐原一眼，她的脸还红着，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里。
“没问题”
说罢，我又看了看桐原。
她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扭捏状。
▲ ▲ ▲
总之，算是从桐原家离开了。
我和桐原下了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夜晚特有的清冽。
我们打算就近去711便利店买些什么。
说到底，我们不是去春游，带得太多反而不好抉择。
一包薯片，几块巧克力，买些喝的，大概就够了。
“抱歉，留你这么晚。”
一旁的桐原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
“没想到妈妈今晚会在。她好像有些兴奋了。”
说罢，桐原缩了缩脖子。
夜晚的风很大，老实说，我也不由得将手插进口袋。
“没什么，我们家那位也这样。”
老实说，这种问题通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事关别人的家里人。
如果回答得太过于冷淡，会显得我很没礼貌。
但如果回答得太过于热情，也许下一次又会变成某种无法拒绝的邀请。
“哎？”
桐原突然好奇地提了一嘴。
“你的妈妈吗？”
“啊，是呢……”
我有些沉默地回应了一句，声音算不上大。
“可以问问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
没想到桐原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老实说，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的暑假。
“就是很一般的家庭主妇吧……”
一下子，我还真想不到形容她的词语。
“是吗？”
桐原歪了歪头，步伐微微放慢了些。
“听起来好像是个很神秘的人。”
“神秘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其实只是个随处可见、有些啰唆的女人罢了。”
听到我的回答，桐原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嗯？怎么了？”
“啊，不——”
她眨了眨眼。
“只是，总感觉从你嘴里说出这种形容还挺新奇的。”
“毕竟有些时候，她确实很啰嗦。”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就这样走到了711便利店的门口。
我们也只是简单拿了些常见的零食和饮品。
我拿了一个大瓶的柠檬茶，桐原挑了一小袋巧克力和一罐咖啡便匆匆结了账。
走出便利店，我们各自提着自己的东西。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桐原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明天还要早起，不是吗？”
是呢。
我本想这样说。
毕竟时间确实不算早了，回去我还要收拾行李、整理衣物什么的。
只是——
“在那之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
“桐原，我能问个问题吗？”
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桐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来问我，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怎么了？语气这么严肃？”
桐原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或许也只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和父亲并没有怎么交流过吧。
虽然在那件事之后，我逐渐了解了父亲对我的态度，只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没有增多。
我只知道，他并不讨厌我。
只是在相处这方面，我确实做的也不够好。
“就是，桐原……”
我斟酌着措辞，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那是一马先生，对吧。”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一马先生，又或者说，她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对话走向。
她微微别过脸，只是轻轻地回应了一句。
“嗯，是呢。”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出口的话或许很残忍。
我也知道其实什么都不说，或许会更好一些。
只是,我自私地认为，桐原或许能给我答案。
仅仅只是为了这种理由，真的值得吗？明明我应该还有别的办法才对。
“好了。”
桐原转回头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催促。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咽了咽口水。
“就是……”
我停顿了一下。
“桐原，你会恨一马先生吗？”
话音刚落，又一阵夜风吹过。
这一阵风很大，将桐原散着的黑长发微微吹起，在路灯下飘散开来。
明明风很大，但她的头发并没有凌乱，像是连风都不忍心弄乱她。
路灯下，我看着桐原。
她微微睁大眼睛，久久没有开口。
“啊，抱歉……”
我连忙说。
“问了些奇怪的问题，忘了吧。”
忘了？这种东西是那么简单就能忘了的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
一句简单的“忘了吧”，就想敷衍了事。
开口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后果。
“抱歉，明天见。”
我转身，心里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桐原给一巴掌的准备。
“等一下。”
身后的桐原突然开口了。
我停下脚步，不敢转过身去看她。
“八坂，转过来。”
“可以吗？”
我试探性地问。
“嗯，没事的。”
我转过身去。
令我意外的是，桐原的表情十分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八坂……”
她的声音很轻。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解决的委托了？”
桐原……
“啊，我知道的。”
她突然急切地补充道，像是在帮我找台阶下。
“你有保密的义务，你不用回答我。”
她顿了顿。
“毕竟我现在也是学生会长，我知道肯定有一些学生有自己的难处。所以……我不会过多地问。”
她说完，我们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或许是因为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我和她就这样两两对视。
沉默了许久，桐原清了清嗓子。
“那个……不介意的话，听我说两句，可以吗？”
她看着我，征询着我的意见。
而我也只能木讷地点点头，算是给她回答。
看到我点头，她缓缓地靠近了身旁的电线杆。
随后，她靠在电线杆上，一只脚微微踮起脚尖，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老实说，我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你居然会问我这个问题。”
“坦白说，我并不明白你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毕竟，该怎么说呢，我和他其实根本没有说过话。”
她抬起头，望着路灯上方。
“明明大家都有爸爸，而我却没有。而妈妈也只是跟我说‘爸爸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期待——我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会很高吗？还是很帅？还是说，他很平凡？”
说罢，她轻轻地笑了笑。
“结果，在知道答案的时候，我的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我知道的，毕竟那个时候，我也在场。
我内心默默地回应了一句。
“这么多年的等待……”
她的声音轻下去。
“结果最终的答案，只是单纯的救人牺牲了。”
她停顿了一下。
“他并不是抛弃了家庭，也不是不爱我们了。他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纵使这个结果可能会让他的女儿失去一名父亲，甚至让她那个年幼无知的女儿可能会恨他一辈子——”
她看着我。
“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救人，不是吗？”
我不知道桐原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内心有多么煎熬。
她的表情一直带着平稳的笑容，却让人心里发紧。
“桐原……”
“我不知道你们接到了什么委托，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只是，我能给你的回答大概就是……”
她站直身体，离开电线杆，往前走了半步。
“八坂，在知道真相之前，或许我们都误解了父母的用意。哪怕他们的选择会让我们记恨他们一辈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逞强的坚硬。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想通了之后的澄澈。
她也许曾经恨过。
等待过。
在真相面前崩塌过。
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她理解了。
自己的只是在自己的认知下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夜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没那么大，只是轻轻拂过脸颊。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想说“你说得对”，又觉得那只是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嗯。”
桐原看着我这个样子，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的笑，而是更真切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
“什么嘛。”
她把手里便利店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朝她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八坂。”
“嗯？”
“如果是你，大概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回答，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手里便利店的袋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不紧不慢地跳着数字。
我走到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绿灯。
脑子里还是桐原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委托。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有不能说的理由，就像她知道有些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
绿灯亮了。
我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路对面有一对母女，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妈妈低着头看她，笑着。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
“八坂，在知道真相之前，或许我们都误解了父母的用意。”
我抬起头。
车站的入口就在前面。
我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