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大巴准时停在了学校所定的酒店外的停车场。
朦胧之中，白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缓缓睁开眼，窗外的风景已经从高速路变成了陌生的街道和低矮的建筑群。
我揉了揉眼睛，跟着人流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那种悬空感终于消散了。
我们班的人陆陆续续走下大巴，我们三人也一起下了车。
天城在这里要和我们分开，回到A班。
她站在人群边缘，对我们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A班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长发在人群中一晃，便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了。
之后，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陆陆续续进入酒店，完成了登记。
顺带一提，我们所居住的酒店是和式风的。
深色的木质建筑，纸窗和竹帘，门口还种着一棵修剪整齐的松树。
男生住三楼和四楼，女生则是住五楼和六楼。
一个房间分配六个人，地板是榻榻米，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席清香。
洗澡方面则有浴场和温泉，当然，男生和女生自然是分开的。
我所分配的房间是三楼的307。
将自己的行李放置完毕之后，便是午餐时间了。
酒店会在这几天都为我们提供三餐，当然，只有今天中午和晚上是必须的。
吃过午餐，我们便要出发前往今天的目的地，清水寺了。
也许是因为天城的药起了作用，前往清水寺的路上，我罕见地没有晕车。
▲ ▲ ▲
大巴很快便停了下来。
一下车，我便真切地感受到了人流量。
清水寺门口的参道挤满了游客。
说到底，清水寺是京都的著名景点，还荣登了大部分京都旅游杂志的TOP。
我们学校也还没有能力能将整个清水寺包下来供我们学生观赏一天。
清水寺的入口叫做仁王门。
我们在入口列队之后，有序地从仁王门进入。
话虽如此，大部分学生早就已经按耐不住心情了。
有人开始东张西望，有人在偷偷拿手机拍照，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商量着待会儿要走的路线。老师们似乎也早就没了带队的心情，领头的年轻男老师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注意安全”，便和旁边的女老师低声聊起了什么。
我们学校的老师也太不靠谱了吧……
总之，队列大概也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便不成形了。
老师也只能简短地说了两句“集合时间下午四点，门口见”，便放我们自由行动了。
随后，老师们带着一副极度不舍得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自己先走了……
虽然我很想吐槽些什么，但是，毕竟清水寺游客数量众多，一直让学生保持队列，反而会让一部分游客参观打卡排队时间变长。
我们D班也十分默契地四散开来，开始了清水寺之行。
穿过仁王门之后，我独自一人顺着台阶往上爬。
石阶经过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变得有些发亮。
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祥云双龙”的字样，字迹苍劲有力，像是有些年头了。
石碑旁是两条环绕在石柱上的青龙，样貌十分狰狞，张着嘴，尖牙毕露，那双瞪圆的眼睛像是要把来人从头到脚看穿一样。
两条青龙盘踞在石柱上，姿态各异，仿佛随时都会从柱子上腾空而起。
真厉害。
虽然我并不是什么有神论者，但站在这两尊青龙面前，确实能感觉到某种古老的力量。
它们应该是山门的守护神吧。
继续往上走，便是三重塔。
好高。
我抬起头望着三重塔顶端，塔身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大概有三十米高吧。
塔整体呈现朱红色，在蓝天的映衬下鲜艳得像刚刷过漆一样。
继续朝前走了一会儿。
“我要拍咯——”
“要把我拍得好看一点哦。”
“我知道，我知道——三，二，一——”
“茄子。”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两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性游客正站在一口大钟前拍照。
她摆着姿势，笑容灿烂，镜头对着她们比出各种手型。
穿和服来的游客也太多了吧……
放眼望去，几乎走两步就能看到穿和服的年轻女性。
有的独自一人撑着纸伞，对着自拍杆微笑。
有的和女伴同行，两人站在一起合拍。
但若是男伴，恐怕手上的手机相机功能从踏入山门那一刻起，大概就没有停下来过吧。
▲ ▲ ▲
漫无目的地走着。
清水寺的参道两侧有不少参拜入口，每个入口前都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
我并不是那种很有耐心的人，对参拜什么的兴致也并不是那么高昂。
“啊！小八！”
我正打算朝前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去，白崎正背着她那个小包，一路小跑着朝我过来。
“哦，白崎。”
她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人真的好多啊！”
她感叹道。
“是呢。”
我朝四周看了一眼。
“这种人多的地方下次就不要跑了吧。”
“真是的！”
白崎鼓起脸颊，一副不满的样子。
“明明是小八你一下子就不见了吧！”
“我？不……”
我摇了摇头。
“我们也没说过要一起逛吧？”
“哎？”
她瞪大眼睛。
“我们不是一个小组吗？”
“那不是明天才生效的吗？”
“怎么感觉像是在说中了彩票但是要明天才能兑奖的感觉。”
“你这个比喻也很奇怪。”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走吧。”
“嗯！”
我们两个人继续朝着内部出发。
和独自一人相比，身边多了个人之后，步伐变得更没有目的地了。
我们走到了一个大殿前。
白崎从制服口袋中拿出了数码相机，开始对着四周拍了起来。
原来她带了数码相机吗？
白崎似乎对清水寺的每个景点都十分新奇，一会儿对着屋檐上的雕花连按快门，一会儿蹲下来拍台阶上的青苔。
我则是站在不会影响他人进出的一旁，靠着栏杆看白崎拍照。
这里同正门相比，人流量显得没有那么多了。
一定要说吵闹的话，大概是景区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扩音器喋喋不休地介绍大殿的由来吧。
不过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的工作。
努力工作，赚取属于自己的工资，娶一个或者嫁一个算不上优秀、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但又努力的人，这便是大部分人的一生。
“小八，我回来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崎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收起相机，歪着头看我。
“啊，哦，欢迎回来。”
“怎么了？在发呆？”
“没什么。”
我站直身体。
“走吧。”
“啊，等等我啦！”
穿过大殿，我们两个人来到了检票入口。
因为我们穿着学校制服的关系，检票门口的工作人员直接挥手将我们放行了。
学生的身份还真是便利呢。
走过长廊，便是清水寺的大雄宝殿。
这里的游客又开始多了起来，人群在木制走廊上缓步移动。
白崎走在我身旁，我们之间靠得有些近。
虽然我有些在意，不过这个时候确实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安全社交距离了。
白崎也不是小孩子了，即便走丢了大概也会自己回去，但总会让人放心不下吧。
走着走着，前面围观的人突然开始多了起来。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声和倒彩声。
“啊，小八，前面看起来好像很热闹啊，我们去看看！”
白崎的眼睛亮了一下，说罢，她也不管我是否有兴趣，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口，拉着我小跑过去。
总感觉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走了近些，我和白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人围观。
围观人群中央用木栅栏固定着两把禅杖。
一把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公斤，而另一把则是夸张的九十六公斤，光是立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大部分游客围在这里，都在挑战是否可以把那把九十六公斤的禅杖举起来。
我和白崎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一个又一个男性游客上前尝试。
有人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禅杖的柄部用力往上抬，禅杖纹丝不动；有人憋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禅杖依旧纹丝不动；有人干脆跳起来想靠冲劲借力，但禅杖还是纹丝不动。
“小八！”
白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很不巧，对于这种醒目的行为，我丝毫没有尝试的兴趣。
“我就算了。”
“哎？为什么？”
“毕竟那么多看起来比我壮实的人都没有拿起来。”
“试一试嘛！”
“不要……”
我的语气尽管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了，但白崎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
她双手合十，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试试吧，好不好？”
她眨着眼睛，那目光让我想起天城被白崎缠住时的表情。
或许此刻，我明白了天城为什么对着白崎说不出一句“不”来。
“……只有一次哦。”
“太好了！”
这家伙，翻脸也太快了吧。
就这样，我站到了那把巨大的禅杖面前。
好大。
近看比远看更加夸张。
整把禅杖的柄部由深色的铁木制成，表面光滑发亮，前端是一个沉重的金属环。
这玩意究竟是打出来给谁用的呢？
恐怕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单手能把这把禅杖举起来的人吧。
一旁，白崎偷偷摸摸地笑着，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看我出丑的样子。
这家伙……不会只是想看我出丑吧？
也罢，反正那么多人试过了都没有举起来，也不差我一个。
只要装模作样地稍微用点力气，然后说一句。
“啊，果然举不起来”。
就结束了。
我弯下腰，双手握在禅杖的长柄上。
手指握紧，掌心和粗糙的铁面贴合在一起。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发力。
不出所料，禅杖纹丝不动。
虽然并不是什么该死的胜负欲，但我却没有一下子就认输。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使出力气，身体微微后倾，手臂绷紧，能感觉到肩胛骨和背部的肌肉都在用力。
禅杖依旧纹丝不动。
像是焊死在了地上一样。
我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果然，举不起来。”
▲ ▲ ▲
“啊哈哈哈，小八，你的表情。”
白崎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笑容，手里的相机都快拿不稳了。
旁边的游客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像是在好奇这是什么有趣的画面。
“好啦，给我看看。”
我伸出手。
白崎把数码相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我刚才举禅杖时的表情。
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脸颊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态。
“你这家伙……”
我把相机还给她，加快了脚步朝前走。
“没有下次了。”
“啊，别生气嘛！”
白崎收好相机，大步跟了上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其实很帅的！真的！”
我当然没有在生气。对白崎的行为，我也没什么想法。
只是，被别人看到自己那种表情，多少还是会有些难为情。
继续朝前走去，我们终于来到了清水寺最具人气的景点——清水舞台。
其实刚才从连廊走过来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到了聚集在清水舞台上的大量人群。
有不少观光客，也有我们学校的学生。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栏杆旁，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倚着栏杆眺望远方的山色。
而枫叶。
深秋层林尽染的枫叶如同燎原星火一般覆盖了整个舞台。
火红、橙红、金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用最绚烂的颜料泼洒了一整座山。
“好美。”
身旁的白崎只是简短的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洒脱，只有一种难得的安静。
而我似乎也看着这片枫叶，沉醉在其中。
还在枝头的枫叶随风舞动，像极了文学作品中那种恢弘壮阔的场景。
很可惜，以我的水平，很难用言语描绘出来。
只不过，此刻令我更在意的，是那些落在地上铺成一条红地毯的枫叶。
一片枫叶如同一个人的一生。
或许每片枫叶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当自己的故事迎来结尾的时候，便悄然掉落。
随后，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诉说自己这并不算漫长的一生。
“小八，帮我拍一张吧！”
白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数码相机塞到了我手里。
我从短暂的出神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相机。
“啊，哦。”
我举起相机。
这个，要怎么用……只要按下快门就好了吗？
电子屏幕上，我将白崎的笑容框了进去。
她站在栏杆边，身后的枫叶正红得热烈。
背景的枫叶真的很美，如同此刻她的笑容一样。
“三，二，一——get。”
我随意地按了两下快门，数码相机像是回应我一般“滴滴”了两声。
“我看看。”
白崎从我手中拿过相机，低头翻看起来。
我的拍摄技术算不上好，倒不如说我根本没在意过这个。
平时手机的拍摄功能也基本不会去使用，毕竟对我们男生来说，只要会按快门就好了吧。
“呐，小八。”
白崎抬起头。
“过去过去。”
“哈？”
我并不懂她的用意，她就索性推着我，让我站到了清水舞台的围栏旁。
“喂？做什么？”
“好啦，别废话。”
她已经举起了相机。
“我要拍了。”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
“小八，快看看吧。”
白崎将数码相机递还给我。
电子屏幕里，一个板着脸的家伙看着镜头。
即便是再好看的枫叶做背景，此刻也完全体现不出。
表情僵硬，目光躲闪，连嘴角都不知该往哪边弯。
“呃……”
我皱了皱眉。
“还是删掉吧。”
“不——行！”
白崎拖着长音，从我手中把相机拿了回去，护在胸前，像是怕我抢走一样。
“不，白崎小姐，那可是我……”
“因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小八你从来没有拍过照吧……”
“哎？”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还有委托。”
她顿了顿。
“虽然委托是我拜托你的，可是，毕竟这是修学旅行啊。至少，至少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吧。如果没有照片的话，连留下的回忆都没有了吧。”
“白崎……”
所以，刚才她让我去举那个禅杖，并不是想让我出丑，只是……
“我知道了。”
我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
“随你喜欢吧。”
“真的？太好了！”
身后传来她欣喜的喊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白崎已经一把搂住了我的胳膊。
我侧头看过去，不知何时她已将数码相机交给了一名路过的游客，正在朝对方招手。
“不好意思！”
白崎对着那名路人喊道。
“麻烦您帮我们两位拍一张合影吧！”
“喂！”
我压低声音。
“我可没说要拍合影。”
“不是你说的随我喜欢吗？”
“啊，可是……”
“好啦！”
白崎转回头，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三，二，一——看镜头！”
咔嚓。
几声快门响之后,以漫天红叶为背景的清水舞台上，留下了一张我和白崎的双人合影。
▲ ▲ ▲
离开清水舞台之后，我们朝着地主神社前进。
地主神社是在清水寺内的一座神社，很多人都会来这里为自己的姻缘求恋爱签。
虽然我并不信这种东西，但依旧有一大帮观光客和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学生都在这里大排长龙。
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
观光客中，年轻的男性和女性比例居多。
他们大部分十指相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甚至还悄悄地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小八。”
白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尾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们要不要也去排个队什么的……”
虽然在某些方面她很强硬，但她心里也清楚，我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兴趣。
“你有兴趣？”
“不……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签运，毕竟来都来了。”
“又不是运势签什么的。”
我看了看那条长龙。
“而且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骗人的吧。”
“啊，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得也是呢。”
白崎的情绪难免有些失落。虽然我也想顾及她的感受，但眼下，我更在意的是。
从刚才开始，我明显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我们这个方向。
“啊，八坂同学，白崎同学！”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佐藤同学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朝我们挥着手，墨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佐藤同学！”
白崎的声音瞬间恢复了活力，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我也走上前去。
“你好。”
“哦!师傅！”
令我没想到的是，森田阳平和七海遥两个人也走了过来，手上明显拿着刚从神社求来的恋爱签，外包装的红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啊，志穗同学。”
森田阳平对着白崎打着招呼，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
“森田同学，你好。”
白崎正面回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并没有想象中的僵硬。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佐藤同学适时地接上了话，大概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
“和白崎中途碰到了，就这样随处走走吧。”
我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
佐藤同学点点头。
我并没有神经大条到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我知道，来这里的人都是求恋爱签的。
森田阳平和七海遥是恋人，自然不用多说。
白崎虽然也说着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我也不会蠢到在她面前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那个，森田同学？你和七海同学的签运如何？”
令我没想到的是，白崎主动开口了。
听到白崎的问话。
森田阳平拿出了自己的签回应道。
“其实，我们也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阳平，一起打开看看吧。”
七海同学也拿出了自己的签。
总感觉偷看别人的签有些不太好意思。
森田阳平率先打开了自己的签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个字——
凶。
神明大人……一上来就这么直白吗……
“啊哈哈——”
森田阳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容里带着一丝尴尬。
“看样子，好像有些不太妙啊。”
“嘛，毕竟也只是一个签而已，不必在意吧。”
佐藤同学顺势接过话茬。
“七海同学，你的呢？”
“我看看——”
七海同学也将自己的签打开，展开后，上面的字比森田的更让人心头一紧。
大凶。
这已经可以算是神明的警告了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森田阳平和七海遥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森田率先打破沉默。
“神明大人还真是严格呢。”
“是呢。”
七海同学将签纸折好收进口袋，声音很轻。
白崎站在一旁，目光在森田和七海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话。
佐藤同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签纸。
“咳咳……总而言之。”
我开口。
“恋爱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靠一张签纸决定的吧，神明大人或许也只是想开个玩笑什么的。”
我算是出来打个圆场。
森田也顺势说道。
“师傅说得对。”
“说起来。”
七海同学突然转向佐藤同学。
“佐藤同学你也拿了一张吧？有看过吗？”
哎？佐藤同学也拿了恋爱签吗？
不过也很正常吧，毕竟她会有喜欢的男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啊，我？”
佐藤同学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几声。
“啊哈哈……刚才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很好运的签呢,已经挂在那边了。”
说罢，她朝神社旁边一处挂签的地方指了指。
那里挂着许多白色的纸条，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据说，如果抽中了不好的签，就把签挂上去，这样就能把霉运留下来。
“啊，这样啊”
七海同学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一些。
“看来我们三个人的恋爱运势都不太行呢。”
“那……你们两个人要不要把签也挂起来呢？”
我小声开口。
“唔……”
七海同学低头看了看自己收进口袋的签纸，又看了看森田。
“毕竟我们两个人都是凶嘛。”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低沉。
“对了，要不要去音羽瀑布那里喝祈求恋爱成功的水呢？”
佐藤同学用着安慰的语气对七海同学问道。
不，他们两个本来就已经是情侣了吧……
“可是，那里的泉水只是保佑恋爱成功吧，我和阳平……”
“没事的没事的！”
白崎摆了摆手。
“就当冲散霉运了，如何？”
“走吧——”
森田阳平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温和。
“遥同学。”
“……我知道了。”
七海同学抬起头，点了点头。
决定下一个地点之后，我们一行人朝着音羽瀑布出发。
▲ ▲ ▲
人气景点不管何时都需要排队，音羽瀑布也不例外。
据说瀑布里的水附有灵性，水同时分为三股，分别代表了学业、爱情以及健康。
三道水流从山壁上倾泻而下，汇聚到下方的一个池子里。
虽然听起来完全就是为了唬人的商业行为，但排队的游客依旧络绎不绝。
森田阳平和七海同学自然是去了排爱情的那一列，两人站在队伍中，七海同学的肩靠着森田的手臂，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佐藤同学则站在他们身后，看起来像是被拉过去一起排的。
老实说，我对这种商业行为也不感兴趣。
本想就这样站在旁边等他们
“啊……”
结果我却被白崎一把抓住了手腕，也排到了恋爱的队伍中来。
“那个……白崎小姐？”
我压低声音。
“为什么我们也要排啊……”
“来都来了——”
白崎理所当然地说。
“光是站在那里看着，不是觉得很奇怪吗？”
我倒是不在意就是了……
“那，我们也可以排别的吧？那边还有学业和健康……”
“啊，是呢……”
白崎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目光飘向别处，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哎嘿嘿……”
这家伙……还真是神经大条……
总之，轮到我和白崎的时候，我们各自从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个长勺。
长勺放在紫外线杀菌的机器中，看上去倒是比想象中卫生得多。
大概不用担心——别人的口水，之类的。
白崎接了水之后，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哦！小八！”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好清口的感觉！”
“啊……是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勺，里面盛着从瀑布流下来的泉水，清澈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恋爱之神……保佑吗？
真是。
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么迷信了？
我把长勺送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水很凉，入口时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冲洗了一遍。
我放下长勺，看着勺子里剩余的水倒映着天空的一角。
“如何？”
“啊，马马虎虎吧。”
事实上，就是味道一般的山泉水。
▲ ▲ ▲
喝完水之后，时间已经接近三点。
距离集合还有大概一个小时。
再往后走就只是一些商业街和小吃摊了。
考虑到时间关系加上人流量，我们五个人在商量过后，打算慢悠悠地回到路口处。
森田阳平和七海同学走在最前面。
七海同学偶尔侧头跟森田说些什么，森田会低头回应，那种自然的亲密感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佐藤同学和白崎则是走在中间。
白崎举着相机，一会儿对着左边的屋檐拍几张，一会儿又转向右边的街角，佐藤同学跟在她身边，偶尔停下来等她，偶尔也凑过去看一眼屏幕。
而我走在最后。
保持着刚好能看清前面所有人的距离。
刚才的那一瞬间——只是我的错觉吗？
在求签处，我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偶然的视线交错，而是更专注的、更持久的……
只是现在，那股感觉消失了。
或许也只是某些游客一直看着我们吧，毕竟穿着学生制服的学生或许能让他们回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回忆。
没必要想太多了。
“呐呐，佐藤同学，你看你看。”
走在前面的白崎突然放慢了脚步，把相机举到佐藤同学面前。
“啊，这不是八坂同学吗？”
佐藤同学接过相机，凑近屏幕。
“你看——”
白崎指了指屏幕上的某张照片，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个表情——”
佐藤同学捂住了嘴。
“噗，哈哈。”
“对吧！还有呢——”
白崎接过相机，又划了几下。
“这张也超级经典！”
“哦，这张拍得好。”
“嗯，是小八拍的哦。”
她们在看我刚才拍的照片吗？
“还有这个——”
白崎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太能准确描述的语气。
“这是请路人帮我和小八一起拍的。”
啊……
是那张吗？
我这么想着。
走在我前面的佐藤同学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这里是下坡路，虽然我们的步伐不是那么快，但大家之间的距离都贴得有些近。
佐藤同学停得毫无征兆，我下意识地想要刹住脚步，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前倾了。
好在，我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总算是没有撞到她。
但我还是因为本能反应怪叫了一声。
“哇——呃。”
“怎么了？”
佐藤同学转过身来，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
“啊，不，没什么。”
我松开扶手，站稳了。
“只是你停得有点突然。”
“抱歉……”
她微微低下头。
“都怪我，突然停下来。没事吧？”
“没事。”
“怎么了，师傅？”
走在最前面的森田阳平和七海同学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没事的。”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
“继续走吧。”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佐藤同学会突然停下来，不过好在没有人受伤。
回到仁王门处，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在这里了。
有的在分享购物袋里的战利品，有的在翻看手机照片，还有的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集合时间到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也该回来了。
第一天行程即将告一段落，真想快点回到酒店里泡个澡啊。
我本想这么想着。
然而。
一阵很轻微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我的后脑勺。
我本能地朝着视线的方向看去。
人群里，游客的脸一张张滑过，有人戴着遮阳帽，有人低着头看地图，有人正在和同伴说笑。
什么也没有。
我放下手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却在人群里又扫了一圈。
依旧什么都没有。
错不了。
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们。
▲ ▲ ▲
今天的行程总算告一段落。
我们一行人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京都的傍晚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吹得人精神微微一振。
大部分学生在逛了一整天之后，都早已仅显疲态。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简单洗漱了一下。
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些。
错不了。
那股视线，不是错觉。
从求签处到仁王门门口。
我一直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暗处注视着。
那目光既不像是好奇，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某种……
可它消失得太快了。
我回头的时候，它已经融进了人群里。
究竟是谁？
目的是什么？
会是针对我们吗？
可我们不过是刚到京都的高中生罢了。
“嘟——嘟。”
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屏幕一看，是白崎发来的消息。
【小八，你收拾好了吗？要准备吃晚餐了哦】
【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简短地回了一句，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陌生视线的事，暂且搁置吧。
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
况且，肚子饿的感觉是真实的。
▲ ▲ ▲
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来到一楼大厅。
多数学生已经汇聚在那里了，或站或坐，聊着今天在清水寺拍的照片，也有人正瘫在沙发上。
晚餐时间是五点整。
从墙上挂钟的指针来看，确实差不多了。
酒店提供的菜系意外地不错。
白米饭上浇着热腾腾的咖喱酱汁，旁边摆着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
配菜是厚实的玉子烧，旁边一碗味噌汤飘着豆腐和海带的香气。
而且，咖喱不够的话还能免费添加。
我安静地吃完，把碗筷收好。
吃完了晚餐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307的门，靠着墙边开始思考。
白天那股视线的事，依然在意得很。
但眼下，单凭我一个人的观察和直觉，实在也做不了什么调查。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修学旅行，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开始，就要好好着手受理委托的事了。
虽然大部分要做的事和今天没什么两样，但对于森田阳平他父亲的事，目前依旧是一头雾水。
我抬眼看向窗外。
京都的夜空干净得不真实，几颗星星遥遥挂着，清冷又安静。
顺利的话……希望明天可以旁敲侧击地问出些什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