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对了，我现在在修学旅行。
我侧过头，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6：47。
我缓缓撑起身子，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
几个男生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被褥里，有人把被子踢到了一边，有人把枕头抱在怀里，还有人正发出均匀的鼾声。
这群家伙……昨天晚上倒是闹得挺晚的。
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
脚踩在榻榻米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我踩着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步伐，拉开房门，又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到洗漱间，简单地洗漱完毕，将毛巾和牙刷收好放回包里，整个过程尽量放轻手脚，在尽力没有打扰到其他人的情况下将洗漱用品。
然后，我来到了一楼食堂。
酒店依旧会为我们提供三餐。
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就需要自己付钱了。
这家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的，吃什么拿什么就好，最后结算价格。
我拿起托盘，沿着摆台走了一圈。
目光在冒着热气的菜品上扫过，最后我拿了一份煎制得恰到好处的青花鱼，一份纳豆，一份米饭，和一碗味噌汤。
既然来了京都，偶尔也想试试本地风味的早餐。
虽然实际上和我平时吃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总觉得在这种氛围下，连普通的青花鱼都透着几分“京都感”。
我在收银台付了钱，端着托盘转过身，目光开始寻找空位。
然后，我愣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一头熟悉的白色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侧。
那是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人。
天城，她居然已经在吃早餐了吗？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
我站在食堂入口不远处，端着托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可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天城微微侧过头，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然后缓缓地朝着我这边看过来。
我端着托盘，站在原地。
我和她的视线，隔着一整个食堂的早间空气，交汇在了一起。
这下子，可不能当作没看见了。
我端着餐盘，脚步朝着靠窗的方向迈了过去。
我在她隔壁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落座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朝她的餐盘扫了一眼。
天城的早餐比我还要简便得多。
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两个煎制的鸡蛋。
说起来……我该说些什么呢？
头脑一热就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开场白。
可要是扭头就走，感觉事后也不好和天城交代。
从坐下到现在，大概已经过了一分钟。
要打招呼也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干脆先吃饭吧。
我这么想着，拿起筷子，搅了搅盘中的纳豆。
我低着头，专注于这件事，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精密操作。
然后，一旁的天城突然开口了。
“早上好。”
熟悉的、清冷的声音。
如同一阵凉风，从耳畔拂过，一下子萦绕在心头。
我手一滑，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碗。
“啊，早上好。”
我放下碗，赶紧回应了一声。
天城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然后移开，像是只是完成了打招呼这个日常程序一样。
如同在活动室里她每天都会说的那句“贵安”。
也罢。
我将搅拌好的纳豆倒入碗里，和米饭搅在一起。
我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开始享用起这顿早餐来。
只不过，我的心神一直难以宁静。
或许是因为天城的态度比起初见时柔和了太多，让我总是忍不住在意她在想什么。
“说、说起来，天城你，起得真早呢。”
我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到底是想干嘛啊……
一旁的天城放下咖啡杯，缓缓将脸朝向我这边。
“毕竟，我们都没有赖床的习惯，不是吗？”
“啊，说得也是呢，哈哈。”
我干笑了两声，赶紧夹起一块青花鱼肉送进嘴里。
啊，不好。
心思全飘在天城那边，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我又端起味增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大口扒拉了几口米饭。
试图用咀嚼来掩饰心里的那份不自在。
就在这时，天城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真不愧是男生呢，吃得真多。”
我愣了一瞬，转过头去。
她正看着我。
目光平静，如同在活动室中那样，就只是那样单纯地注视着我。
被她这样盯着，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这个分量，很正常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空了大半的碗。
“倒不如说，你吃得也太少了吧。”
“我？”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上。
“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
啊，说起来，她毕竟也是女生。是在注重身材管理吗？
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天城。
不，如果她这样的身材还需要刻意控制的话……
该怎么说呢。
她的手臂和小腿看起来十分纤细。
整个人的看起来也十分瘦弱。
手摸起来也有些冰。
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赶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奇怪的东西，三两下将盘中的食物扫荡一空。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天城正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样子。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那是当然的吧，吃饭本来就是很认真的事。”
“是吗。”
说完，她又低下头。
喝起了咖啡。
说起来，还没好好谢过她呢。
我端着已经空了的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天城搁在桌边的那双手。
纤细的手指握着咖啡杯的把手，不经回想起昨天在大巴上。
天城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地抚在我的背上，耐心地、轻柔地，帮我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呐，天城。”
我开口。
“什么？”
她侧过头看我。
“就是……”
我正要往下说。
“啊——小八！琉璃亲！早上好！”
一阵元气满满的喊声从食堂门口的方向直直地冲过来。
我和天城同时转过头去。
白崎正端着一个托盘，朝着我们这边大步走来。
至于那个托盘上堆着的食物……
一块厚切吐司、一份煎蛋卷、一小碟香肠、一碗沙拉、一杯橙汁，旁边还摞着两个小面包。
……没事吧？早上吃那么多？
她一边朝这边走，一边朝我们挥手，亚麻色的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走到近前之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把托盘放在了天城那张桌子的对面，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早上好，白崎同学。”
天城微微点头，声音温和。
“嗯嗯！琉璃亲，早上好！”
……早上好也不用说两遍吧。
“早。”
我算是回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随性不少。
“你们起得真早，已经吃完了吗？”
白崎含糊不清地嚼着一块面包，开口和我们搭话。
你倒是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啊……
不过，也正因为白崎的性格一贯如此，多亏了她，我和天城之间的气氛才总算没有继续往尴尬的方向发展。
就像在新干线上一样。
只是。
这种温馨的日常，还能持续多久呢？
很快，我们就要升上高三，那个时候，身边的人际关系又会再一次发生变化。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否还每天有时间去观察部。
一开始，我也只是因为没有写暑假作业而被天城老师强硬拉过去的而已。
不，说到底，我到现在也没有交上那份应该补交的作文就是了。
我留在观察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我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人。
她们两人依旧在轻声的说些什么。
白崎毫不掩盖自己的笑意。
天城也轻笑着。
嗯，想得太多也没什么用，至少现在，能看着她们这样就足够了。
“早上好。”
正当我盯着白崎和天城出神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玫瑰熏香味飘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朝左边的座位看去。
柔顺的墨蓝色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发梢不经意间掠过了我的眉宇。
佐藤同学端着托盘，在我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啊！佐藤同学！早上好！”
白崎第一个反应过来，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嗯，早上好……”
嗯？佐藤同学的反应听起来有些闷。
“早上好，佐藤同学。”
我先开口。
“早上好，八坂同学。”
她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她平常看起来一样，可我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早上好，佐藤同学。”
天城也轻轻点头致意。
“早上好，天城同学。”
佐藤同学回应得流畅而自然。
什么嘛，这不是没什么变化吗？也许真的只是我多心了。
比起那个，我现在更在意的是……
为什么她会坐在我的旁边？
虽然在活动室里偶尔也会这样，但基本上都是需要开会讨论委托的时候才会靠得这么近。
可此时此刻，她的肩几乎就在我的臂侧。
“那个……佐藤同学？”
“嗯？”
她微微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个“怎么了”的表情。
“啊，就是……稍微有些近……”
我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
“啊，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
“毕竟，看到熟人不打招呼不是很奇怪吗？”
我刚想说“可以的话，能坐在对面吗……”
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温柔地堵了回去。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柔和。
抱歉呢，我就是那个看见熟人都想着要不要打招呼的家伙。
“况且，你看。”
佐藤同学微微抬手，朝窗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森田阳平和七海同学两个人正端着托盘。
“森田同学和七海同学马上也要过来了。让他们两个人坐在我们对面，一起吃不是很好吗？”
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毕竟，要是我坐在对面的话，她们也不方便吧……”
好、好可怕。
佐藤同学居然能读出我心里的想法……
“啊，说得也是呢。”
总之，我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毕竟今天开始，就要接受七海同学的委托。
倒不如说一下子就把我们的人和委托人都集齐了，省去了叫人的麻烦。
不一会儿，森田阳平和七海同学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森田那家伙看到我们这一桌，眼睛一亮，大咧咧地说了句。
“哦！师傅你们也在！”
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我的对面，七海同学则挨着他坐下。
相互打了招呼，问候完毕，在酒店吃完了早餐之后。
我们一行六人，正式开始了第二天的修学旅行。
▲ ▲ ▲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们一行人从酒店出来之后，便朝着伏见稻荷大社的方向进发。
清晨的京都街道十分宁静。
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身边驶过。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手写告示。
森田和七海同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天城和白崎。
白崎举着手机对着路边的老建筑拍来拍去，天城则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旁，偶尔低头避开垂下来的枝条。
而我和佐藤同学，则走在队伍末尾。
我们正朝着巴士站走去。
因为起得早，这班巴士上几乎没什么人。
我们上了车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排的位置坐下，座位分布依旧和步行时差不多，森田和七海坐在最前排的双人座，天城和白崎坐在中间，我和佐藤同学落在最后。
只是……
总感觉，今天的佐藤同学黏我有些紧。
倒不是说我讨厌这个距离。
只是坐在巴士上的时候，她的肩膀总是若有若无地挨着我，每次巴士转弯，她的身体就会微微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但或许，也只是我想多了吧。
毕竟她跟七海同学她们也说不上太多话，自然而然地和我走在后面，也算情理之中。
巴士很快就到了稻荷大社前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着7:30。
“走吧！”
森田阳平走在最前面，回头朝着我们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说起来，我们这个队伍的配置现在想想还真是挺奇妙的。
前暗恋对象、现任女友。
宛若三角现场的白学关系。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什么青春恋爱喜剧的片场吧。
话虽如此，我在入口处停留了一下。
佯装系鞋带，我蹲下身，手指搭在鞋带上，借着这个姿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晨间的参道上有零星的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地图，还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像是附近居民的老人正在散步。
暂时……没什么可疑的人吗？
我站起身。
佐藤同学并没有走远，她就站在入口处等我，墨蓝色的长发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抱歉，还要你等我。”
我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从入口走进。白崎她们已经站在第一座鸟居前了，白崎正仰着头，对着朱红色的鸟居柱拍照，天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小八，这边这边！”
白崎看到我，朝我使劲挥手。
“我们现在就过去。”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穿过入口，我们一行人便正式踏入了伏见稻荷大社的境内。
和方才穿过的京都小巷截然不同。
如果说京都的小巷代表的是平凡、生机以及烟火气的话，那么踏入伏见稻荷大社的瞬间，我所感受到的，便是宁静、肃穆，以及某种……
某种从凡间踏入神明世界的感觉。
参道两侧的古树参天，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隙间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香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没想到这次修学旅行，真的能和师傅一起逛呢！”
森田那家伙突然冷不丁地对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欢喜。
……不，我不是你的师傅。
“说起来，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取材对吧？”
白崎适时地把话题接了回来。
我们一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朝着神社内部走去。
“那，先恭喜你啦，森田同学。”
佐藤同学率先开口祝贺。
“谢谢你们，大家。”
森田摸了摸后脑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只是……第一本出道作写完之后，我的思路目前有些断了。”
“所以，今天拜托大家，算是希望大家帮帮阳平。”
七海同学接过了话头。
“当然啦，这就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嘛！对不对，琉璃亲？”
白崎转过头，对着天城眨了眨眼睛。
“嗯。”
天城微微点了点头，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有需要的话，就使劲呼唤那个家伙吧。”
她说着，目光朝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们观察部是万事屋吗？
脑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变成阿银、白崎变成神乐的样子。
“噗……”
“说起来，森田同学。”
佐藤同学开口问道。
“第二章的故事，有想过写什么了吗？”
“嗯，目前有想过一些框架，但确实还缺乏决定性的灵感呢。”
森田拖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那，我们进去吧，反正今天也是为了森田同学的取材而策划的地方嘛！”
白崎一把拉住天城的手，元气满满地宣布道。
“目标！最高峰！”
话音刚落，她已经拽着天城，头也不回地朝着千本鸟居的方向冲了上去。
“等、白崎同学……”
天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慌乱，很快就被白崎兴高采烈的喊声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白一亚麻色的背影在朱红色的鸟居间越跑越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真是活力过剩啊。
▲ ▲ ▲
既然来到了伏见稻荷神社，那必然要参观的景点，就是千本鸟居了。
千本鸟居的位置离正殿并不算远，我们沿着参道走了一会儿，便来到入口处。
朱红色的鸟居一列列地排列着，从山脚一路蜿蜒而上。
我们一行人站在鸟居门口，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虽然名为“千本”，但据说如今这里的鸟居已经多达上万座了。
一眼望去，连绵的红色几乎看不到尽头，像是要将整个山体都包裹起来一样。
“走吧走吧！”
白崎一路上就没有松开过天城的手，此刻更是拽着她就往鸟居里面走。
我们一行人跟着她们，踏入了千本鸟居的入口。
踩上石阶的瞬间，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头顶上方的鸟居层层叠叠，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两旁的鸟居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上面都清晰的刻着供奉者的人名，愿望，以及供奉时间，这些鸟居，宛若时间的缩影一般。
它们在神圣的地方刻下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那些故事背后那些人所追求的东西，我不而知。
但我知道，那些人在将自己的愿望汇聚在这里的时候，一定曾虔诚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将某件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神明。
而他们奉献的这座鸟居，或许就是神明对他们回应之后，最好的答复吧。
“呐，森田同学。”
白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说，要是有人许愿‘希望我的小说能大卖’，神明会怎么回应啊？”
森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啊，这个嘛……神明大人大概会先翻一翻我的稿子，看看写得怎么样吧。”
“那要是写得不好呢？”
白崎眨着眼睛追问。
“大概会被神明大人退稿，然后说一句‘再努力一点吧’之类的。”
森田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跟在他们几个人身后，偶尔停下来看看柱子上的文字，偶尔抬头看看远方。
每经过一段石阶，光线就会变化一次。
有时明亮，有时被树荫和鸟居完全遮住。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
偶尔驻足停下脚步，去看那些鸟居上刻着的愿望。
有人祈求家宅平安，有人祈求事业顺利，还有人祈求良缘。
偶尔站在某个不错的角度，白崎会举起手机，拍下一段光影。
偶尔停下来，听他们讨论一些关于故事的细节和灵感。
我就那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我偶尔也搭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这些人。
时不时白崎会找些奇奇怪怪的站位，比如在狐狸雕像旁，她会摆出和石狐一样端正的坐姿，要求我给她拍一张对比照，如在某块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她会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一下苔藓的表面，然后抬头笑着说“凉凉的，好舒服”。
我按着她说的拍了照片，她翻看屏幕的时候，笑容又大了几分。
千本鸟居的路，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我们沿着朱红色的鸟居一路向上，走了很久很久。
穿过千本鸟居之后，我们便来到了奥院。
这里比正殿那边安静得多。
而我们会选择来到这里，主要目的还是因为白崎在手机上搜索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轻重石。
据说，在奥院深处有一处和神明对话的地方。
摸上去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在它的面前许下愿望之后再去举它，如果觉得比想象中轻，就说明神明听到了你的愿望；如果觉得比想象中重，就说明愿望没有被神明注视。
既然都来到神社了，对神明祈求一下自己小小的心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们一行人按照指引，找到了那块轻重石所在的位置。
它静静地立在石台上。
因为时间还很早，周围几乎没什么游客，我们也没有客气，直接将轻重石围了起来。
“感觉……和普通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别嘛。”
白崎弯下腰，凑近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石头的表面。
实际上就是普通的石头吧……
“趁着现在人少，大家都许一个愿望吧。”
佐藤同学站在一旁，语气温和地提议道。
她的目光在石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
最先上前许愿的，是森田和七海同学。
两个人并肩站在轻重石面前，同时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三四秒，他们同时睁开眼睛。
森田伸出双手，捧住石头，很轻松地就举了起来。
他甚至还单手掂了掂。
七海同学则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石头两侧，停顿了一瞬之后才发力。
石头被她慢慢举了起来，动作虽然比森田慢一些，但到底还是稳稳地托在了掌心。
“感觉……比想象中轻呢。”
七海同学放下石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欣喜。
“是呢，还挺轻松的。”
森田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说明神明倾听到了你们两个人的愿望了吧！”
白崎在旁边拍了拍手，像是比当事人还要高兴。
森田和七海同学退到一旁之后，轮到了白崎和天城。
白崎拉着天城上前一步，两人在轻重石面前并肩站定。
白崎拍了拍手，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还微微翘着，那种发自内心的期待感几乎要从她的侧脸上溢出来。
天城也闭上双眼。
她的动作和白崎那种随性的感觉完全不同。
双手合十，指尖轻轻抵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株安静生长的白莲。
最后，她甚至微微欠身，双手在胸前轻轻拍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愧是神社家的女儿。
那个动作的熟练和虔诚，大概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吧。
随后，她们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向前伸出手去托举轻重石。
白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轻松地将石头举了起来。
她甚至还转头看了我一眼。
“小八，你看！”
“啊，哦。”
我点了点头。
“看起来还挺轻松的。”
“对吧对吧！”
白崎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放回原位。
而另一边。
天城双手握住了石头的两侧。
第一次发力，石头纹丝不动。
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又试了一次。
石头依旧稳稳地待在石台上。
第三次。
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用力。
只是，石头依旧没有移动分毫。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我不知道天城许了什么愿望。
但透过她侧面的表情，我先是看到了一瞬间的错愕。
可那个错愕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个淡淡的、几乎称得上释怀的笑容取代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看样子，我的愿望，神明并没有听到呢。”
“啊，没事的没事的，琉璃亲！”
白崎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搂住天城的胳膊。
“或许神明只是刚巧打了个盹儿对吧？唔，不对，神明应该是不会打盹的……那就是刚好在忙别的！对吧对吧？”
“就是啊，天城同学，别放在心上。”
佐藤同学也上前一步，语气柔和地附和着。
天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的语气依旧如常，听不出失望。
“该你们了。”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我和佐藤同学。
最后，轮到了我和佐藤同学。
我站在轻重石面前。
说起来。
我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这一刻，我的思绪仿佛被无限地拉长。
从小，我就不是一个对身边的人事物抱有什么特别期待的人。
人们总说，没有梦想的孩子没有未来，就好像他们的明天从一开始就是空洞的。
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河岸边，偶尔丢一颗石子。
看着水面因为那一点轻微的扰动，一圈一圈地荡出涟漪来。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明白了。
再平静的内心，或许也需要一枚石头投入湖底。
那片微微荡漾的涟漪便是人和人之间内心因为相识所产生的碰撞。
很多次我都会问自己。
还要坚持多久？什么时候才愿意放弃？可每次行动都在告诉我，答案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想他们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世界变得破烂不堪。
我的愿望是……
我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然后，照着天城刚才的样子，轻轻拍了三下手。
随后，我睁开眼，伸出双手，捧住了面前的轻重石。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石头表面的一瞬间。
好轻。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一团空气。
我没费多少力气，便将那块石头稳稳地托举了起来，举到胸前。
“哦！小八，好轻松啊！神明一定听到了你的愿望吧！”
白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由衷的欢喜。
“大概吧。”
我轻轻将石头放回原位，垂下双手。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佐藤同学身上。
她正缓步走上前。
墨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遮住了她半边脸颊。
她微微低头，心里似乎是在默念什么。
然后，她伸出双手，握住了石头的两侧。
我看着她。
她的发力看起来并不吃力，甚至比我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她的表情像是已经做好了足够充分的准备。
可是。
就在石头快要举过她胸口的高度时。
她的手指像是突然失了力。
石头从她的掌心滑落。
她的身体跟着那一下失衡，猛地晃了晃。
所幸石头只是落回了原本的位置，没有砸到她的脚。
“没事吧？佐藤同学！”
白崎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佐藤同学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但很快，她调整好了表情。
“啊，嗯，没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看样子……神明觉得我有些小贪心了。”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落在了那块重新安静下来的石头上。
“没事吧？”
我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刚才握过石头的那只手上。
好在看起来只是轻微的擦伤，没有破皮。
“没事的。”
佐藤同学轻轻收回手，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只是有些磕碰罢了。”
“是吗，那就好。”
“刚才那一下还是挺惊险的。”
七海同学也围了过来。
“要是砸下来的话就危险了。”
“我没事的，大家……”
佐藤同学抬起头，视线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一圈，然后露出一抹安抚般的笑容。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我们身后的方向。
“那边好像有个休息处，我们去那边坐一坐吧？”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脚处有一片小小的平台，摆着几张木长椅。
毕竟我们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一行人便朝着那片休息处慢慢走了过去。
▲ ▲ ▲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休息处。
与其说是休息处，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展望平台，四周的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绘马，层层叠叠的。
我们找了靠里的石制长椅之后，便都坐了下来。
森田和七海同学自告奋勇说要去买水，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因为大家都走了一路，需要歇口气，所以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什么对话。
白崎拿出手机，低着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时不时把某张凑近了仔细端详。
天城则是轻轻合上了眼睛，微微仰着头，面朝天空的方向。
白色的长发和她的睫毛在风里偶尔飘动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灵魂出窍一般。
佐藤同学坐在白崎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墨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半边的表情。
不一会儿，森田和七海同学便提着塑料袋回来了。
森田的袋子里放着几瓶水。
七海同学跟在旁边，手里也拎着两瓶茶饮。
“来，给。”
森田把水分给大家，一人一瓶。
“谢谢。”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瓶水。
“不，不用客气。”
他顺口回了一句，然后，十分自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顺势就坐下来了呢……
女生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换了位置，四个人索性背靠背地围成了一小圈，她们靠得很近，时不时传来一两声低笑。
而这边，我和森田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
不，现在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可以趁机问一问……有关他父亲的事。
我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朝他那边微微侧过去了一些。
只是，接下来我又该做什么呢？
仔细想想，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同龄的男生一对一地说过话了。
和班上的男生虽然能打打招呼，但也仅限于“早上好”这种程度，根本谈不上什么深入的交流。
不好……这么一想，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啊，森田，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当然可以了！”
森田转过头来看我。
“倒不如说，师傅我更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啊，是吗……”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水瓶上。
怎么办。
问得太直白，会不会一下子把气氛弄得很尴尬？
可是旁敲侧击的话，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万一说得不够清楚，这家伙根本没听懂又该怎么办呢……
我下意识地瞥向女生那边。
她们看起来聊得十分融洽。
偶尔有人说什么，便轻轻笑一声，连天城似乎也在偶尔补充着什么。
而我的注意力，又一次不自觉地被……
“师傅？”
森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啊，抱歉。”
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
真是……居然看女生那边看得入迷了。
我在心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说起来，为什么你要叫我‘师傅’？”
既然不知道该聊什么，索性就问一问这个一直让我有些在意的问题吧。
“唔，这个嘛。”
森田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
“毕竟八坂同学你不是很厉害吗？对轻小说那么熟悉，给我提供了不少帮助，而且还在体育大会上解决了和田径部的冲突，拿下了1500米和3000米的第一名！之后还在那么多人的体育馆上和桐原同学一起竞选了学生会演讲，虽然师傅你演讲的时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就是了。还有还有……”
脸色不太好是多余的……
我在心里默默回怼了一句。
森田却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想聊聊体育大会上我们一起参加真人国际象棋对抗的事。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索性打断了他。
真是的……学校里到底把我传成了什么样子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这样夸着，我反而更不好开口了。
毕竟这家伙对我的态度和班上大部分人完全不同。
虽然现在大部分人也能和我正常说话了，但和森田这家伙那种毫无隔阂的亲近感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
“说起来……”
我决定把话题往别处引一引，也算缓解一下刚才的尴尬。
“上次真人国际象棋对抗的时候，你的棋子身份怎么会突然变成主教了？”
“啊，那个啊，其实……”
森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秘密。
“那个时候，我和师傅你们分开之后，一直在牵制白方的一部分成员，然后一直在搜寻道具卡。有一部分白方的成员对我紧追不舍，我索性跑到五楼的厕所里躲了一会儿，算是暂时避开了他们的追击。”
厕，厕所……？
“然后呢？”
我开口问道。
“然后，我在确认追击的白方成员走远之后，打算离开，结果推开厕所门的时候，正好有一张卡片掉在了我的脚边。”
学生会放置道具卡的地方，味道也太……啊不是，也太隐蔽了吧……
“那张道具卡的效果是：可以和一名已被击杀的成员交换棋子身份。”
森田越说越兴奋。
“我寻思这个道具卡一定会派上用场，就想着赶紧和你们汇合，然后在找你们的路上遇上了佐佐木同学，他那个时候已经被击杀了。我索性用了道具卡和他交换了棋子身份，然后上了三楼，结果就看到师傅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之前心里的一个小疑惑总算解开了。
“只可惜，最后还是输了呢。”
森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抱歉，关于这点，确实是我指挥不当。”
我的声音低了一些。
说到底，如果当时我能更早看穿九条那家伙的布局的话……
不知为何，耳边甚至响起了九条塑夜略带着俏皮的语气说着“抱歉呢，八坂”。
“不不，师傅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森田连忙摆手，语气一下子又高了起来。
“带领我们逆转了田径部，光是这一点，大部分人就很感激你了。”
“其实也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远处。
“坦白说，要不是最后……”
我的思绪，再一次被拉回了那天。
终点线前，白崎、铃、佐藤同学，以及天城，四个人同时穿着啦啦队队服，不顾一切地沿着跑道边对我呐喊助威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女生那边。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
在我转过去的一瞬间，我和天城的视线，又一次对上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的目光穿过白崎和佐藤同学之间的空隙，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像是她本来就在看这边，又像是她的视线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刚好和我撞在了一起。
出于本能反应，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刚才在看我吗？
不……大概只是在看我身后的绘马墙吧。
我身后正好是一排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绘马，大概她的目光只是恰好落在了那个方向。
“只是什么？”
森田的声音又一旁飘过来，带着好奇。
“没什么。”
我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就当我自言自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