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休息得差不多之后，便决定起身前往下一个地方。
虽然错过了问森田有关他父亲的事。
但毕竟今天还有很长的时间，机会总归还是有的。
按照接下来的行程计划，我们一行人要前往二条城的天守阁。
离开伏见稻荷神社，我们又沿着来时那条小路往回走。
此刻，街上的行人已经明显多了起来。
大部分是前来参拜神社的游客，其中也有和我们一样穿着我们高中制服的学生。
三三两两的熟悉面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有人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白崎也大大咧咧地回了一个招呼。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秋日清晨那股凉爽的气息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
“啊！肚子好饿。”
白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在队伍最前面。
听到她的话，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早上明明是吃得最多的那一个人吧。
“确实，已经快正午了呢。”
佐藤同学跟在旁边附和了一句。
“要不要在附近吃些什么？毕竟下午要去天守阁，路还有些远呢。”
白崎已经利落地掏出了手机，看起来是在搜索附近的店铺。
森田和七海同学纷纷表示赞同，佐藤同学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至于我，我的意见从来就不是那么重要。
“琉璃亲呢？怎么样？要不要先考虑吃个午餐？”
白崎眼神亮晶晶的。
我看了看走在稍后位置的天城。
“嗯，确实有些饿了呢。”
她也微微点了点头，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她的回答，我算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家伙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和两个煎蛋，那个分量确实有些过少了。
我甚至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因为低血糖晕过去。
不过好在，天城的身体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要健康得多。
“这家如何？”
白崎兴冲冲地将手机举到我们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家定食烤肉的店铺，照片上的内容则是烤得微微焦黄的肉片在铁板上滋滋冒油，旁边还配着一碗看起来诚意满满的白米饭。
“这个点大概人很多吧，要排队的。”
我瞟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给出了一个相当现实的判断。
“啊，确实呢……”
白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这家呢？”
她又划了几下，把另一家店的照片亮了出来。
是一家冰淇淋专卖店，照片上翠绿色的冰淇淋堆得高高的，上面还淋着厚厚的抹茶酱。
“只是你自己想吃冰淇淋吧。”
我忍不住开口。
“哎嘿嘿，被你发现了。”
白崎吐了吐舌头，用她那个标志性的傻笑试图蒙混过关，整个人看起来完全像一个计划被看穿的小孩一样。
其余人也各自拿出了手机，低头搜索着附近的高分店铺。
森田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叨着“这家评价不错……啊，但好像只营业到下午两点”，七海同学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
只有天城，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手里握着手机，却没有低头看。
像是走神了，又像是在等着别人替她做决定。
“怎么了？”
我走上前去，稍稍放低了声音。
“不看看自己想吃的东西吗？”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上前搭话。
天城的肩膀微微一缩。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受到了一点惊吓。
我的脸也没有那么吓人吧。
……不过实际上，她受到惊吓的表情和平常也看不出太大区别。
只是作为和她接触时间最久的人之一，我能捕捉到她表情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难道说，我已经进化成了这家伙的表情分析百科全书了吗？
她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我。
这一次，脸上微微显现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嗯，是不知所措的表情呢。
“那个，八坂。”
她开口了，语气听起来也有些不解。
“怎么了？”
“手机里……也没有能看吃东西的地方吧。”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更语出惊人的话，虽然这个回答也确实够让我震惊的。
“那个……”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问一个常识问题。
“你的手机里……没有下载类似搜索功能的App吗？”
“搜索？功能？”
她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OK，我知道了，这家伙的手机和板砖没什么区别。
“姑且问一句，我之前说过你会使用手机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会下载吗？”
“下载？”
她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以前也怀疑过，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活在现代的现代人。
那个时候，我因为看到她居然拿出了手机而吃惊，还被狠狠瞪过一眼。
“姑且问一句……”
我试探性地开口。
“你的手机里，有什么软件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个表情是一种完全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手机状态的茫然。
我只能挠了挠头皮，叹了口气。
“……那个，天城，你的手机，能借我看一下吗？”
她没有犹豫，将手机递到了我手中。
“密码是1231。”
“啊，哦。”
这家伙……还真是没什么戒心呢。
我输入那串数字，屏幕应声解锁。
然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失礼了”，我低头看向她的手机桌面。
……
这。
屏幕解开之后，我只能看到几个最基本的图标：电话、联系人、相机、短信，这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整整齐齐地排在第一页。
然后翻到第二页，只有LINE和一个音乐App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我下意识地用手指划了一下，想看看下一页有什么。
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下一页。
她的手机桌面，只有这两页。
“那个……天城小姐，这个……”
“嗯？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在状况内的坦然。
“啊……不……”
坦白说，她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我，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然后把屏幕亮到她面前。
“你看——”
我指着图标，一个一个地给她解释。
“这个可以用来播放一些视频，这个可以搜索附近的美食，这个可以看地图导航——”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她那干净得像出厂设置一样的手机桌面。
“总之……等会有空了，我给你下几个基本款的吧。”
▲ ▲ ▲
“啊……原来如此，原来手机还有这么丰富的功能。”
吃饭的店铺里，我们一行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天城此刻正将手机拿在手中，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
“这个功能可以看其他人传上来的视频。”
“这个可以用来查看附近的店铺之类的。”
白崎伸出手指，点了点天城的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
最终，我们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街边家庭小作坊。
店面不大，老板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婆婆，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看见我们这么多学生涌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和蔼的笑容，主动招呼我们坐到了里面的长桌上。
我和森田、七海同学坐在一边，白崎、天城以及佐藤同学坐在我们对面。
刚才来的路上，我在天城的手机上下载了几个基础功能的软件。
白崎和佐藤同学现在正一人一边，慢慢地带着天城熟悉这些软件的具体用法。
白崎负责讲解，佐藤同学则在一旁补充细节。
天城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要怎么用”。
在聊手机功能的间隙，我们一行人也点好了各自的午餐。
森田点了天妇罗炸虾盖饭，说是因为“想尝尝京都的炸虾和东京有什么不同”。
七海同学点了一份定食套餐，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和她本人的气质很像。
我点的则是海鲜生鱼片盖饭。
白崎毫不犹豫地要了一份牛肉汤乌冬面，佐藤同学要了一份寿司拼盘，而天城……她对着菜单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份荞麦面。
我们几个人点的东西还真是不一样啊。
我这么想着，不一会儿，婆婆便将我们点的东西一一端了上来。
还笑着说了一句“趁热吃哦”。
美食的力量无疑是强大的。
秀色可餐的食物在端上桌的那一刻，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白崎毫不客气地掏出手机，对着我们每个人的美食都拍了一张特写。
随后，她又将手机翻转成自拍模式，稍稍侧过身，把天城和佐藤同学一起框进了屏幕里。
“三、二、一！”
咔嚓。
七海同学见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和森田拍了一张双人合影。
森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比了个剪刀手，七海同学则笑得十分自然。
嗯，还好我没有拍照的兴趣爱好。
绝对不是因为没有人和我合拍哦。
“啊！小八，你看看！”
我正拿起筷子，准备品尝我的盖饭，却被白崎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动作。
“什么？”
我放下筷子，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她递来的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是白崎、天城和佐藤同学的合影。
当然，这张照片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她们三个人分别被加上了可爱的动物特效。白崎头顶多了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天城则是竖着一对猫耳朵，而佐藤同学头顶长出了一对麋鹿角。
什么……疯狂动物园吗？
照片里，白崎举着手机，高兴地比着耶，笑容灿烂得像是在发光。
天城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那双猫耳朵特效意外地合适她，像是她本来就该长着那样一对耳朵似的。
佐藤同学则是面带微笑地回应着，虽然麋鹿角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太搭。
我把手机还给了白崎。
“怎么样怎么样？”
白崎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啊，挺好的吧。”
我语气平平地敷衍了一句。
“什么嘛！这么敷衍！”
白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特效太夸张了。”
“多少都要开一下美颜的嘛！我们可是女孩子哎！”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听到她的话，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她们三个人即使素颜也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美貌，花里胡哨的特效反而有些适得其反。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大概又会被白崎缠上半天吧。
“那个……白崎同学，我可以看看刚才那张照片吗？”
天城似乎有些在意刚才那张照片，声音轻轻地问。
“当然可以！给！”
白崎爽快地把手机递给了天城。
天城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我？猫耳？”
“这是特效啦琉璃亲！我用了美颜特效相机，可以给我们拍照的时候增加一些特效和美颜效果哦。”
白崎探过身去，指着屏幕解释。
“啊，是吗……”
天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好几秒。
“感觉……很新奇呢。”
“对了对了，琉璃亲，手机手机，我也给你下一个吧！”
白崎伸出手，兴致勃勃地就要去拿天城的手机。
“我？不，不用了。”
天城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哎？为什么？琉璃亲那么好看，平时可以多拍拍自己嘛！”
白崎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执拗。
天城的表情有些为难，手指握着手机的边沿，没有松手。
此刻的场景看起来就像白崎在扮演一个闹着要买玩具的孩子，而天城则扮演着那个不知该如何拒绝的为难母亲。
每一次这种情况，天城最后总会拗不过白崎。
不过，有一点在我心中是毋庸置疑的，天城的美貌是真实的，她确实不需要任何美颜相机的加持。
“好了，白崎。”
我适时地开口，算是替天城解了围。
“先吃饭吧，面要凉了。”
“唔。”
白崎鼓了鼓脸颊，但到底还是收回了手。
“……好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乌冬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拍照风波总算过去了。
我们一行人终于开始真正享用起自己的午餐来。
女生那边格外热闹。
她们在相互分享自己的食物，说是这样可以每样都尝一口。
至于我，我则是毫不客气地将山葵泥倒在生鱼片上，夹起一块三文鱼，连同底下的醋饭一起送进嘴里。
鱼肉肥硕的油脂在舌尖缓缓化开，包裹住每一粒米饭，紧接着山葵那股辛辣的刺激感从鼻腔里直冲而上。
嗯，好吃！
果然，生鱼片盖饭就该这么吃。
▲ ▲ ▲
午饭即将结束。
白崎她们碗里还剩下些食物，凑在一起继续跟天城讲解手机的使用方法。
天城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动，像是在努力记忆每一个步骤。
我则是打算去趟隔壁的便利店买瓶柠檬汁。
“我去买瓶柠檬汁。”
我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大概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也该起身了。
走到门口，我先掏出手机把自己的那份生鱼片盖饭结了账。
婆婆站在收银台后面，正低头擦拭着台面，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浮起那个和蔼的笑容。
“啊啦，吃完了吗？味道怎么样？”
“啊，真的很好吃。”
这不是什么客套话。
鱼肉新鲜，饭的软硬程度也十分合适，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是吗是吗，那就好。”
婆婆放下手里的布，微微眯起眼睛。
“最近年轻人都不怎么来店里啦，都跑去那些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店了。谢谢你们，愿意来我这个老婆子的店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又隐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啊，不……”
坦白说，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对于店铺经营之类的问题，我给不出什么有效的建议。
“啊，抱歉抱歉，看我这个老婆子说了些奇怪的话，让你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你别在意。”
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一样，婆婆和蔼地笑了笑，摆摆手，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
我也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招待”，便转身走出了店铺。
隔壁就是一家便利店。
我走到饮料冰柜前，目光在一排排瓶瓶罐罐之间扫过，最终拿了一瓶包装看起来很眼熟的柠檬汁。
付了钱，走到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好甜……
“……”
我盯着瓶子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口，确认不是自己的味觉出了什么问题。
根本没有酸味嘛。
……还是说，京都人喝不了酸的柠檬汁？
带着这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默默把整瓶略甜的柠檬汁喝完，将空瓶丢进门外的分类垃圾桶里，转身走回了店铺门口。
白崎她们也已经付完了钱，正站在店门口和婆婆道别。
白崎朝婆婆挥手，嘴里还说着“多谢款待！真的很好吃！”。
森田和七海同学微微欠了欠身，佐藤同学也笑着说了句“谢谢婆婆”。
天城站在最外侧，轻轻点了一下头，也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婆婆站在门帘下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倒影，像是透过我们在看着某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直到我们走出几步远，身后还传来她轻轻的一声“路上小心”。
我知道，这一次的相遇很短暂。
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但是，这一份独特的味道，想必会真切地留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吧。
▲ ▲ ▲
接下来的行程，是前往二条城。
我们搭乘京都的地铁，从乌丸线的十条站上车，到乌丸御池站换乘东西线，最后在二条城前站下车。
京都的地下铁比东京的要安静不少，车厢里坐着的多半是带着购物袋的老年人。
从二条城前站的地铁口走出来，迎面便望见了那座白色的巨城。
这座屹立在京都中心的城池，是德川幕府权力的终极象征。
我们穿过马路，走到了二条城的东大手门前。
普通成人票价是600日元，不过因为我们是高中生，只需要350日元。
嗯嗯，果然，学生的身份很便利呢。
从东大手门进入之后，我们跟随着大部分游客的脚步，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叫做东南隅橹的哨台。
我们匆匆看了几眼立在旁边的介绍牌，便继续沿着碎石路前行。
脚下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缝隙里。
很快，一座色彩鲜艳、雕刻精美的唐门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便是进入二之丸御殿的正门。
门柱上缠绕着金色的龙纹和松竹图案，雕工精巧得令人屏息，每一道线条都透露着当时工匠的心血与虔诚。
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恭候着我们的到来。
“好漂亮。”
白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已经举起了手机。
我们一行人在唐门前拍了一张大合影。
虽然我极不情愿，但还是架不住白崎的架势，被森田一把拽进了队伍里。
拍完大合影之后，森田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唐门上的装饰纹样。
他掏出手机，将那些精致的木雕图案一张一张地拍了下来。
对着一块松纹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又对着一条龙纹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焦距。
想必是想当作写作参考之类的吧。
不过他没有耽误太久。
虽然我们并不在意多等一会儿，但他本人似乎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穿过唐门之后，我们便正式踏入了二之丸御殿的范围。
那一瞬间，仿佛真的穿越回了江户时代。
由六栋建筑物构成的书院造风格建筑群，是目前京都、不，全日本唯一保留至今的御殿建筑群。
御殿内由三十三个房间组成，木质的走廊延伸向深处，光线从格子窗的缝隙间斜斜地透进来。
“啊，想要进去参观的话，要脱鞋呢。”
白崎指了指入口处的提示牌，上面用日文和英文分别写着“请在此处脱鞋”。
“毕竟是要参观内殿嘛。”
天城说着，已经在入口处的台阶旁蹲下了身。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她将脚尖抵住鞋跟，轻轻一踩，便把鞋子整齐地脱了下来，然后自然地正坐在台阶上，将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朝向大门的方向。
我看着她那一气呵成的动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不愧是神社家的女儿。
大概在家里也是这样的吧。
我们一行人也开始脱鞋。
只不过动作就远不如天城那样优雅了。
女生们至少还选择了坐在庭院口，解开鞋带之后，将鞋子脱下。
至于我和森田，前脚踩后脚就把鞋子蹬了出来，落地时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
“喂喂，别乱丢啊。”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啊，抱歉抱歉！”
他弯下腰，把两只鞋捡回来重新摆好。
▲ ▲ ▲
在正殿入口处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决定分三批人马各自行动，时间是半个小时。
毕竟二之丸御殿内部有三十三个房间，全部逛完根本不现实。
森田和七海同学自然组成了一队。
白崎则是黏着天城，早就没了踪影。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佐藤同学还站在入口处。
……
总感觉有些尴尬呢。
倒不是说我觉得和佐藤同学单独相处会很麻烦。
只是我本身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刚才就应该让她们三个女生一起走的……
不过事已至此，现在追上去大概也来不及了。
白崎拉着天城早就不知道钻到了哪个房间。
要是我和佐藤同学现在再分开，事后汇合可能会更麻烦。
“那……我们也进去吧？”
我开口，语气尽量保持自然。
“……那个，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轻了不少。
“嗯？怎么了？”
“就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考量着什么。
“可不可以……去别的地方逛逛？”
“你对这里不感兴趣吗？”
我有些意外地问。
“也不是，只是……”
她的声音十分轻，像极了拜托别人的时候的样子。
“里面的取材……就交给白崎同学她们吧。我们两个人去外面看看如何？毕竟外面的庭院景色也很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等着我拒绝一样。
“啊……可以是可以，只要你不介意的话。”
“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瞬。
“嗯。”
我点了点头。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们走吧。”
于是，我们又在玄关处坐下来，换好了鞋子。
离开二之丸御殿之后，我和佐藤同学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碎石小径上。
庭院里的游客依然不少，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情侣，有戴着帽子仔细端详指示牌的老人，也有不少外国游客。
大概都是想一睹二条城的真容吧。
走着走着，我们经过了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二条城二之丸庭園”几个字。
今天的天气也确实不错，云层薄薄的，阳光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而明亮。
“八坂同学，这边。”
佐藤同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知道了。”
我加快脚步跟上。
没想到，她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
就像生怕我在人群里丢了似的，她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我朝右侧的小径走去。掌心传来些许温度。
“佐藤同学……？”
“走这边的话，好像能看到更漂亮的景色哦。”
她没有回头。
我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任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们两个人一直朝着小径深处走去。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游客举着手机或者相机，对着庭院中央的池塘拍摄。
大部分人都在朝着池塘中央的蓬莱岛和鹤龟岛拍着。
据说，当初二条城是为了迎接水尾天皇而进行了改造，特意在大广间、黑书院和行幸御殿三个方向都设计了可以欣赏庭院美景的视角。
池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白色的云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各种造型的松柏苍拔挺立，有的枝干弯曲如龙，有的苍劲有力地在空中舒展。
总之，先把眼前的景色拍下来吧。
毕竟不知道白崎她们会不会来这里，委托也是工作。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的手机拍照功能也会派上用场啊……
我这么想着，准备掏出手机。
只是……我的手机在制服右侧的口袋里。
而那只手，正好被佐藤同学牵着。
“……那个，佐藤同学。”
我小声地开口。
“嗯？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
“手……”
我微微晃了晃被她握着的那只手。
“啊，抱歉！下意识地就……”
她松开了我手，目光一下子飘向了别处。
松开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像是某种被骤然抽走的温度。
“没事。”
我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要拍两张照片传给森田那家伙，方便他取材。”
“啊……是呢，毕竟要帮森田同学取材。”
佐藤同学点点头，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池塘边，开始对着四周的景色拍摄起来。
我尽量避开镜头里出现的路人。
说起来，森田似乎对建筑结构和物体细节很感兴趣，我想着给他拍几张特写。
虽然不知道这些照片对他到底有没有用，角度是否准确，毕竟我对摄影确实没什么研究。
“八坂同学，看这边。”
佐藤同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咔嚓。
她举着手机，在我抬头的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你在做什么呢？”
“抱歉抱歉，只是想调皮一下。”
她吐了吐舌头，对着我露出一个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
说着，她将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双人合影，佐藤同学比着剪刀手，闭着一只眼睛看着镜头，笑容十分柔和。
而我则是一副被突然叫住时满脸提不起兴趣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连眉头都没来得及展开。
“我的表情也太奇怪了吧……”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说着，将照片在手机上操作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嗯？在做什么？”
“在备份。”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
算了，随她喜欢吧。
▲ ▲ ▲
在庭院拍摄得差不多之后，我和佐藤同学决定继续朝下一个地方进发。
话虽如此，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往前走。
从二之丸庭院的小径一路前行，沿途的景色始终保持着某种统一的韵味。
说到底，在这种庭院里，也只能种植植被、供游客观赏了。
佐藤同学一直走在我右侧。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地跟着我，像一只在花丛间翩翩飞舞的蝴蝶。
墨蓝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偶尔被微风掠过，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她置身在这片宁静悠闲的自然之中，整个人像是和周围的风景融为了一体。
而我，更像是偶然间，误闯了这片美好的伊甸园一般路人。
阳光依旧很好，偶尔有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令人心旷神怡。
走着走着，我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东桥前。
穿过东桥，就是本丸御殿了。
和白崎她们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算算时间，她们应该也在里面逛得差不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白崎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喂，白崎吗？”
“小八？”
电话那头传来白崎有些惊喜的声音。
“你们现在在哪？”
“唔，我和琉璃亲现在在本丸御殿这边哦。我们刚穿过东桥不久。”
什么嘛，她们的动作居然比我们还快一些吗？
“森田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
“嗯，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刚才在出口处碰上的。”
“是吗，你们是从二之丸御殿出来之后直接前往本丸御殿的吗？”
“嗯，是呢！想着反正离集合还有一段时间嘛，就继续往前逛了。”
白崎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大概是拍到了不少满意的照片。
“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在东桥入口处，大概马上就能追上你们了。”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佐藤同学，我们走吧。白崎她们就在前面，说是在休息处等我们。”
“啊，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远处的天空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了。走吧。”
我们两个人并肩穿过东桥，本丸御殿的石墙比二之丸那边更加高大厚重，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些许青苔的痕迹。
没走几步，远远便看到了白崎她们。
四个人正坐在树荫下的一处休息长椅上，白崎正倚在天城身上，依旧带着有些灿烂的傻笑。
森田正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七海同学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
天城则是接受着白崎的倚靠，只不过她依旧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草地上。
“小八，这里！”
白崎看到我们，举起手来使劲挥了挥。
我和佐藤同学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八，佐藤同学，你们去哪了？”
白崎歪着头看着我们，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只是去外面看了看。”
我简短地回答。
“是庭院那边吗？”
森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兴趣。
“啊，嗯，姑且拍了一些。希望对你有帮助吧。”
“帮大忙了！”
森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在长椅上坐直了身子。
“我们只顾着参观里面了，该怎么说呢，虽然里面的内容也很有趣，但是不能拍照呢……”
七海同学在旁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是呢！里面的巡逻大叔可严厉了！”
白崎板着脸压低了嗓音。
“毕竟里面展出的都是文物。”
天城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在白崎身上停了一瞬。
“总之，晚点我会发给你的。”
我对森田摆了摆手机。
“多谢了，师傅！”
森田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家——”
佐藤同学伸手指向不远处。
“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去那个平台上看看？那边站得高，可以把整个本丸御殿的景色一览无余。”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一座高出地面不少的石砌平台，上面站着几个游客，正举着手机朝着远处拍照。
“走吧。”
森田率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
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白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好——”。
“不过要好好计算时间呢，晚上还要去鸭川那边。”
七海同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开口提醒道。
“没事的！现在才不到三点钟呢。”
白崎晃了晃手机屏幕。
“我们大概四点左右从这里出发前往鸭川就好啦，时间绰绰有余。”
“我知道了。”
森田已经迈开步子朝平台的方向走去。
“那，我们走吧。”
▲ ▲ ▲
登上石砌平台之后，我们一行人靠在围栏边上。
从高处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我们刚才走过来的那条碎石路，以及环绕在内城周围的护城河。
不过坦白说，站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看到的景色也差不了太多，除了视野开阔了些、能望得更远之外，本质上还是那些树、那些水、那些石头。
白崎倒是兴致一直很高，举着手机对着远处拍个不停。
森田和七海同学则是拜托了佐藤同学帮他们拍合影，两个人在栏杆前并肩站好，森田有些拘谨地比了个耶，七海同学则笑得自然又温柔。
我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到了平台角落的一张木椅上。
天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离众人有些远。
她的左手轻轻捂着胸口，微微低着头，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没事吧？脸色看起来有些差。”
我走上前去，微微俯下身子。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来的人是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她。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白崎同学的精力那么旺盛，她一直拉着我到处跑，我有些跟不上。”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虽然算不上虚弱，但能明显感觉到疲惫。
“……抱歉。我应该注意到的。”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不怪你。只是我自己没说罢了。”
“累了的话没必要勉强自己。”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沉了一些。
“刚才在下面坐着就行了，没必要勉强自己和我们一起上来。”
“我只是……”
她垂下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罢了。”
“你傻吗？这有什么好坚持的。”
也许是因为我的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里浮现出一种少见的意外，那模样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说这种话。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淡然的表情。
“……是吗。不需要那么坚持吗。”
她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回应我。
“……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我直起身来。
“我去买瓶咖啡。你喝这个的吧？”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好了，听我的话。”
“啊……抱歉。麻烦你了。”
“我去去就回。”
我走下石砌平台，沿着刚才上来时经过的小路往回走。
我记得来的时候看到过一台自动贩卖机，就在东桥入口附近的角落里。
我的目光在饮料栏里扫了一圈。
咖啡……
只有炼乳的吗……
我盯着那个按钮看了两秒。
那家伙一直只喝黑咖啡来着……
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跑回去问她。
总不能让她在那里干等着。
我迅速按下了炼乳咖啡的按钮，罐子哐当一声滚落到取物口里。
犹豫了一瞬，我又按下了旁边的按钮。
两罐饮料到手。我快步走回平台上。
我走到天城面前，将那罐炼乳咖啡递过去。
“……好像只有炼乳口味的,你平常应该只喝黑咖啡的吧？”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伸过来握住那罐咖啡。
我看着她，她看着那罐咖啡，又抬起来看了看我。
“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要试试这个吗？”
我赶紧把另一罐柠檬汁递了过去。
“……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罐柠檬汁上。
“是柠檬汁，平常我喝的那种口味，其他的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喜欢吧。”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罐柠檬汁。
“……是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也有些好奇，平常你喝的是什么味道。”
她捏住拉环，轻轻一拉，噗呲一声，碳酸气泡细碎地升腾起来。
然后她将罐口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唔。”
她放下了易拉罐，微微皱着眉，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好酸。”
这一句好酸，说是呐喊出来吧，其实音量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但那个语调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是孩子气的意外。
“是吗……”
我有些尴尬地接了一句。
“没想到会这么酸……你平常都喝这么酸的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像是在和那罐柠檬汁进行某种无意义的对峙。
“或许是因为我习惯了吧……果然还是喝这个吧？”
我把那罐炼乳咖啡又往前递了递。
“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
“毕竟，我一个人喝不了两瓶。”
说着，她抬起头，将那罐柠檬汁凑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啊……”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和平常的性格不同，这个时候的她倒是意外地……该怎么说呢。
我知道用“豪爽”来形容天城大概不太准确。
但我一下子确实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坦白说，这一刻的她简直像极了刚上了一天班、在居酒屋里一口气闷了一整杯生啤的职场女性。
她放下易拉罐，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好酸。”
她说着，鼻尖微微皱了一下。
“也不用勉强自己喝完吧。不喜欢的味道丢掉就是了。”
“那也太浪费了。”
她有些气鼓鼓地反驳了我一句。
那个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
带着一点罕见的、几乎是倔强的认真。
“是吗……嘛，虽然浪费确实可耻，但如果真的不喜欢，也没必要强迫自己接受吧。毕竟，如果我们的人生只学会了将就自己的话，大概率也不会过得那么开心。”
我没有多想，只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天城没有继续开口。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罐已经空了的柠檬汁。
表情看起来有些头疼，大概是因为我的歪理吧。
我本是这么认为的。
“……小时候，我只是不喜欢吃青椒。”
她突然开口了。
“……嗯？”
“母亲大人便用戒尺打了我的手掌。她告诉我，优秀的巫女要做到不可挑剔，即便是饮食也是如此。”
风从平台那头吹过来，将她的白发轻轻撩起又落下。
我还是第一次听天城主动开口说关于自己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
“后来，在母亲的多次纠正下，我养成了不挑剔的习惯。同时，母亲也告诉我，优秀的巫女要时刻倾听他人的烦恼，不可自作主张；对于那些祈求的愿望，要做到发自衷心地祈祷。”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皎洁如雪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被精心雕琢的人偶，美丽，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她站起身来。
“忘了吧。”
然后，她转身，将那罐空了的柠檬汁轻轻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算快，也没有犹豫。
那是一个孤独而又渺小，却带着不屈性格的背影。
她在朝白崎她们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我打开了那罐炼乳咖啡，轻轻地喝了一口。
好甜。
只是。
这种甜度，似乎也冲不淡我心中那种莫名的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