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红花饭店,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
这是整个禾山村共度新年的大宴会,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浓香、白酒的辛辣,还有呛人的烟草味。
十几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村民们推杯换盏,粗犷地笑骂着,倾诉着今年村里的事情,喝得满脸通红。
外面的雪早已化开,从饭店敞开的大门看去,村路上到处是点亮的红灯笼,以及时不时在空中炸裂的爆竹火光,显得不再那么清冷。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抿着杯子里没有气的雪碧,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您的护照办理完毕,待领取”的短信,还有同事以及熟人们发来的新年祝福。
其中,安芷发来的短短一句“明山,新年快乐!”正源源不断向我投射着温度,让我的神经隐隐作痛。
距离登机,只剩下不到20小时了。
“喂,发什么呆呢!”
耳边传来带着几分娇嗔的质问声,紧接着,一只柔软的小手,在桌布的掩护下,悄悄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掌。
我转过头,看到特意换上一件大红裙子的苏汐夏,这件鲜艳的衣服一如既往地将她白到病态的肌肤衬得如瓷器般细腻。
她的脸颊上带着被酒精微醺的红晕,嘴角挂着一抹暧昧的笑容。
“没发呆,就是觉得有点吵。”我动了动嘴角,任由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墙上的挂钟指针正逼近午夜十二点,临近跨年了。
挂壁电视里播放着的春晚节目也即将迎来高潮。
有几个小伙子早就按捺不住,抱起墙角的一箱箱烟花,朝着饭店外的村路跑去,准备迎接新年。
“明山。”苏汐夏摇着我的手,凑到耳边,温热的吐息夹杂着酒香,“里面太闷了,我想去楼上的阳台看烟花,你陪我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好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依赖。
我回忆起之前她的那些让我放心的话,木然地点点头,“好。”
我们十指相扣,穿过喧闹的人群,顺着楼梯一步步走回二楼,走进那间大床房,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呼——”
我松了口气,一股夹杂着残雪清新气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
阳台的位置很好,正对村口那片开阔的空地。
“呯——!”
就在我们站定的同时,随着第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一朵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将整片天空照亮。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连不断地啸叫着升空,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黑夜中交织,在头顶绽开了一片绚丽的花海。
“十、九...”楼下传来了村民们的欢呼和倒数声。
微风吹动苏汐夏的短发,那些绚烂的烟花倒映在她的眼眸里,明明暗暗,像是随时会碎裂一般。
“明山。”在响亮的烟花声中,她突然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整个人转过来面向我,眼里带着决绝。
“今早在家里,当着我妈和所有人的面,我喊出来的那句话,不是因为冲动说出来的气话。”
她微微踮起脚尖,用那略显冰冷的指尖,紧紧捧住了我的脸颊,强迫我在这漫天烟花中直视她的眼睛。
“八、七、六...”
“我是认真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有些发颤,却无比清晰,“我真的是非你不嫁,李明山。”
“五、四...”
“如果你明天去了维也纳,如果你回来以后还是不肯娶我...那我苏汐夏这辈子就一个人过!永远都不会再嫁给任何人!”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楼下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到达了最高峰,漫天的烟花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最猛烈的高潮,耀眼的光芒仿佛要将夜空点亮、撕裂。
而我,被她捧着脸颊,听着她在这跨年夜里最决绝的告白,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死死盯着她映着烟花的眼眸,看着她因激动和寒冷而打颤的双唇。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
我亏欠她,这是事实。
可是,仅仅只是亏欠吗?
我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飘回那个满是泥泞和屈辱的童年。
在那些伴随着我整个童年的孤立和霸凌中,我找到了那个穿着鲜艳红裙,像个高傲的公主一样的苏汐夏。
她会在男生们欺负我的时候,凶巴巴地把他们赶走;也会在女同学们欺负我最狠的时候,亲自上来代替她们;最后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强硬地发出要独占我的宣言。
她是我身边所有异性中,唯一一个真正陪伴过我走过那段灰暗童年,和我一起跌跌撞撞成长到现在的人。
何墨柠带我走出了刚上大学时的阴霾,安芷给了我从大学后期到工作初期的纯净幻想,沫幽给了我职场上的提携和失落中的慰藉。但只有苏汐夏...
她的根系早已和我那段最不堪的过去死死缠绕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在这一刻,我又意识到了一个无比真实的事实。
我不只是因为亏欠她而更容易对她心软,也不是因为她设下的陷阱而产生责任感。
在经历了那么多撕心裂肺的拉扯和互相伤害后,在我能够看穿她所有的算计、偏执之后...
我心里,依然是喜欢她的。
我喜欢这个为了爱我可以不择手段的恶女,我喜欢这个宁愿把自己伤害到遍体鳞伤也要把我留在身边的疯子。
可是...我该留下吗?
我摸了摸在衣袋里的手机。
如果我现在点头,告诉她我不走了,要留下来娶她,那是对她好吗?不,那样是不公平的。
如果我不把安芷留下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感情彻底了断,那份执念,迟早会变成我们未来婚姻里的一根毒刺,永远难以消失。
我必须去...给那段感情一个结果,才能配得上她这份沉甸甸的“非我不嫁”的宣言。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酸楚压下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覆上她捧着我脸颊的双手,在漫天烟花中低下头。
我克制,但又郑重地,将嘴唇印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这个吻很轻,只有一种像仪式一样的告别与承诺。
我离开她的脸颊,看着她因为这个突然的吻而瞬间呆滞的神情,声音变得沙哑。
“等我回来。”我说出了我的打算。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暗了下去,她似乎知道,不管她今晚再用什么极端的方式,都无法让我留下来。
“呯!呯!呯!”
连续几发巨大的烟花在极近的夜空中炸开,强烈的声浪震得阳台的窗户都在颤抖。
在璀璨的烟花映照下,我清楚地看到,两行眼泪从她瞪大的眼眸中决堤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眼泪在火光的折射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由无数碎裂的玻璃渣拼凑而成,扎向我的心头。
她盯着我,又猛地抬起头迎着漫天的烟花,借着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的掩饰,竭尽全力大喊起来。
“李明山!我喜欢你——!我爱你——!”
她的声音被爆炸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勉强从她的口型和断续的音节里拼凑出了这句最后的告白。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刻意选在这最喧闹的时刻,因为她不想再用这句话去逼迫我,不想再用眼泪来让我感到愧疚,她只是在做最后的情感宣泄。
喊完这句,她无力地松开捧着我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走吧。”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我想一个人,单独冷静冷静。你走,别管我!”
我知道,她接下来或许会表现得很狼狈,让我离开,只是想支撑起她最后的尊严。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忍住想抱住她的冲动。
“外面冷,别待太久。”我留下这句话,转过身拉开玻璃门,默默留下了这个只属于她的空间。
……
第二天清晨,大年初一。
我难得睡了个好觉,当我顶着迷迷糊糊的大脑从床上爬起来时,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当我看到房间门口的情景时,愣住了。
那个我原本就该收拾好的行李箱,此刻已经被拉好拉链,甚至连散落在外面的换洗衣物都被收了进去。
苏汐夏穿着米色毛衣,正将桌上的两瓶矿泉水塞进我的挎包,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
她的眼眶依然红肿,脸上却看不到昨晚的那种悲痛。此刻,她就像是一个普通、贤惠的妻子,正准备送丈夫出远门,平静地说着,“起来了?快去洗漱!大巴就快要来了,我帮你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这种平静以及照顾,让我喉咙发涩,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拿上行李,我先去了一趟老房子,大年初一,路上到处是显眼的鞭炮碎屑,我妈在门口坐着,看到我提着行李箱进来,她站起身走来。
“已经要走啦?”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舍和担忧,但没有多问。
“嗯,妈,我要走了。”我轻声说,“下次再回来看你。”
“去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糙的手里传来的温度让我鼻尖发酸,“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不管到哪里,都别做亏心事,男人要顶天立地。”
“我知道了。”我强忍着泪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这个四处漏风的家。
苏汐夏一直默默跟在我后面,陪我穿过村子,一直送到村口,那条通往禾山景区的土路就在眼前。
前天我就是和她从这里回村的。
“就送到这里吧。”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发紧,“这里离景区有段距离,你一个人走回去,我不放心。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纠缠在身边。只是静静看着我,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好,我听你的,我回去。”
她松开我的手,把双手揣进羽绒外套的口袋里,与我对视着,“你去吧!我在苏城的老地方,一直等你。把事情解决了,记得回家!”
我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微笑,眼眶瞬间被泪水模糊。
“好。”我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上通往景区的土路。
我加快脚步,强迫自己绝对不要回头去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就在拐过一个弯道,即将看不到她的前一秒,一阵冷风从身后拂过我的耳廓。
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我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维也纳,安芷,我来了。
带着苏汐夏的期待和欠着的情债,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