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禾山风景区坐上开往苏城的大巴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雪。
大巴在颠簸的公路上前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我靠在结着白雾的车窗上,望着向后飞驰而去的树木与田野,禾山村的轮廓早已看不见。
经过几个小时的辗转,我终于抵达了苏城火车站附近的办事处,拿到了那本还带着墨水气味的护照。
我将护照小心地叠放进挎包最里侧的口袋,推开办事处的大门,重新走进苏城的寒风中。
就在我从地铁站走出来,即将进入高铁进站口的时候,一个突兀且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
在火车站广场匆忙的人群中,她实在太显眼了,一头如金黄瀑布般的金色长发在灰暗的冬日中仿佛自带光芒,高挑的身材裹在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里,那双如蓝宝石般透亮的眼眸,也越过人群,直直地盯着我。
是夏慕雅,安芷的闺蜜,也是在背后偷拍我,毫不留情地向安芷告密的家伙。
我们约好在火车站候车厅见面。
看着她迈着长腿朝我走来,冻红的鼻子呼出一团团白气,我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
如果在几天前,我大概会因为她的告密而感到紧张、愤怒,甚至会觉得害怕。可是经历了这两天在老家的折磨后,我发现自己连表达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觉得好累。
“哼,渣男,新年好啊。”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大衣衣兜里,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排斥与冷淡,但或许因为新年的气氛太浓烈,她的招呼里竟多了几分暖意。
“新年好。”我礼貌性地回了句,“离约好的时间还有挺久的,你怎么这么早?”
“随便逛逛咯!刚从那边的商场里出来,苏城的年挺热闹的。”她踢了踢台阶甩掉小皮鞋上的雪花,眼神有点游移。
“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我和她一起通过安检,在候车厅找了两个连着的空座位坐下,我从饮料机里买了两罐拿铁,递了一罐给她后坐下。
她嫌弃地敲了敲罐身。
我说这拿铁不苦,她反而皱起眉头,更加嫌弃了,我也没有再管她。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拉开拉环,似乎是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才开口。
“李明山...”她喝了口拿铁,皱起眉头,“我有事要问你。前几天公司安排我们做了几场试验直播,但数据和效果都烂透了。弹幕上根本没人理我,我都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你...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问题,我错愕地转过头。
她居然请教我怎么直播?我就是个写文案的,能知道就怪了!而且,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渣男吧。
“你问我?”我的笑里带着些无奈,“星月互娱有那么多专业的运营,你还是姜瑠兰重点培养的新人,为什么不去问她?”
“别提那个女人了!”她烦躁地撇了撇嘴,“姜瑠兰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就是个没感情的工作机器,只看重数据和利益。跟她说话,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商品,她看我就像看超市里要过期的黄桃罐头!”
我在脑中调侃她的形象还真和黄桃罐头差不多,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埋头继续说着。
“比起她那种功利不讲人情的人,还是你...”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你这种人稍微好相处一点,至少有点人情味。”
姜瑠兰确实是个难相处的家伙,这一点我认同。不过...我有人情味?我觉得自己还是挺内向的。
“对了。”我还没接话,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说到姜瑠兰,我有事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我握着罐子的手微微收紧。
“就前两天,姜瑠兰在影楼里约见了沫幽...呃,沫总。好像要聊之后的合作问题。”她压低声音,“我当时正好在旁边的练舞室,出来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她们谈的事。”
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听下去,毕竟这是夏慕雅偷听到的。可听到“沫幽”,心脏还是猛跳一下。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那个场景——会客室的沙发,还有她脆弱的样子。
“她们聊得本来挺正常的,但是...”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些不解,“但后来好像提到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变了?”我的喉咙一阵发干,又喝下一口拿铁,“怎么变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她们好像吵了起来,语气都很重。”她摇了摇头,“我不理解姜瑠兰那种女人,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情绪化。反正我觉得她们聊的事情不对劲,你以后在这个项目里工作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我的手背上渗出一些冷汗,手里的易拉罐被我捏得有点变形。
姜瑠兰和沫幽,因为我的问题吵起来了?什么问题...能让她俩吵起来?毕竟其中一个很理性,另一个则只看重利益。
是因为后续的合作矛盾,还是出于私人感情?
我不敢继续猜测,只是担心沫幽面对姜瑠兰的发难,一个人能不能应对。
何墨柠的事也还没解决呢,看来假期结束,我回国以后,可能又要有一堆烦心事发生了。
“喂!你发什么呆啊,吓傻了?”
她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她平时明明是个高傲冷淡的人,今天不仅主动找我搭话、请教问题,甚至还把自己在影楼偷听到的秘密八卦告诉我,提醒我小心。
我端详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意识到了些什么。
“夏慕雅。”我放下易拉罐,带着几分试探,“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啊。”
“你...你什么意思!?”她愣了一下,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大过年的,别人都在走亲访友,你一个刚回国不久的混血儿,在城里没什么朋友吧。”我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轻声猜测着,“你不是想问我问题,只是一个人在苏城过年太孤独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对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根。她猛地站起身,伸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我的脖子上。
“啪”的一声,打得我有些晕眩。
“你少自作多情了!”她咬着下唇,眼神四处闪躲,根本不敢看我,“我...我就是一个人在苏城,身边人全都戴着面具!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这个渣男我勉强熟悉一点,毕竟...毕竟你是安芷的前男友!”
她气急败坏地重新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不过,李明山。你别以为去了维也纳,就能把安芷追回来。就算你们真的复合了,现实也很难相处。安芷在维也纳的学习才刚起步,在那边还不知道要过几年呢!你一个在国内还没什么名声的打工人,难道能陪她耗几年异国恋吗?”
这句补刀,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我的头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好沉默。
是啊,就算我今天穿越了千山万水飞到她身边,就算我能解释清楚夏慕雅告密的所有事情。可横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些事,还有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现实距离。
这道天堑,我又要怎么跨过去?
……
约两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穿过机场安检通道,坐进了宽敞的候机大厅。
冬天的白昼总是短暂,当广播里终于响起飞往维也纳的登机提示时,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变为橙黄。
我和夏慕雅检票、登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停机坪闪烁的指引灯,还有在寒风中忙碌的机务人员。
随着空乘人员温柔的广播声,飞机缓缓滑行。
“轰——”
飞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强烈的推背感瞬间袭来,将我死死按在座椅的靠背上。飞机昂起机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直冲苍穹。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下方的城市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灯火,那些让我感到麻烦、痛苦的事情,似乎都在这不断增加的物理距离中,变得越来越渺小。
我静静地看着窗外。
飞机扎进那层压在城市上方的厚重云层中,窗外一片迷蒙。
恍惚间,我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那天,我也是在这个机场,站在机场外那道冰冷的铁丝网前,仰起头,绝望地看着一架架可能载着安芷的飞机,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消失在触不可及的云层深处,连痕迹都被遮蔽。
那时候,我觉得她飞去了天上,飞去了一个我难以企及的世界。而我,被永远地留在了泥潭,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是现在,飞机穿破了厚重的云层,刹那间,耀眼的橙红色阳光倾泻进来,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翻滚着的云海。在夕阳的余晖下,这片云层折射出一种壮丽的色彩,干净得看不到任何杂质。
我,现在也身处在这片云层之上了。
我将手探进挎包内侧,指尖隔着布料,轻触着那本护照。
“安芷...”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看着窗外那道仿佛触手可及的橙红色天际线,听着耳边飞机的轰鸣声。这一刻,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情绪,似乎在这片云海中被暂时剥离了。
或许,我和安芷之间的距离,真的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远。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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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