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黎明到来得很慢,整座城市仿佛还在梦境中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偶尔从金湖吹来的寒风,卷起地面上的几片落叶。
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刺破晨雾,我走进店门,看着苏汐夏那有些佝偻的单薄背影,甚至连面容都因通宵的夜班而透着病态的白。
可在此刻我的眼中,她却是这个世界里唯一鲜活的、温热的存在,触手可及的真实。
“叮铃——”
感应门铃声在安静的店内回荡,她闻声转过头,“欢迎...”喊到一半,在看清是我的那一瞬间,那张疲惫的脸庞上,立刻绽放出了那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温软笑容。
“明山!”她惊喜地放下装着关东煮的袋子,快步绕过收银台朝我走来,上下打量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怎么今天来得稍微晚了点?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都打算走了。”
听到她这熟悉的声音,我胸口深处翻涌的那股酸涩热流再也抑制不住,毫不顾及公共场合的视线,也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猛地向前跨步,用力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属于她身体的温热,还有洗发水的香气和淡淡的汗味,瞬间填满我的整个胸腔,填补着内心的空缺。
她被我这突然的动作撞得一愣,两只垂在身侧的小手短暂停在半空中。几秒后,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身体在颤抖,反手用力回抱住我的脊背,小脸埋进我的胸口,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明山,工作服都还没换下来呢...”她的指尖停滞了一下,触碰到我脸上眼泪流过的痕迹。
她连忙推开我半步,仰头盯着我的脸,声音里的惊喜转为了错愕与心疼,“你脸上这是怎么了?全都是泪痕,你哭了?”
我别过头,喉结僵硬地动了一下,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可她没有退缩,那布满血丝的眸子一下子红了,双手紧紧捧住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责怪。
“明山,你到底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但是,至少遇到伤心难过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连伤心的时候,我都不能帮你分担吗!?”
面对她这番强硬的质问,我呆站在原地,内心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与感动。
一向敏锐的她,早就看穿了我前段时间在姜瑠兰、夏慕雅和何墨柠中间的挣扎。
她骨子里明明有着要强和善妒的性子,却为了能留在我的身边,宁愿选择了最卑微的姿态,将那些猜忌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可唯独当她发现我流泪、伤心的时候,那种妥协瞬间被打破,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爱意超越了卑微,迫使她鼓起勇气来质问我。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彻底击碎了我内心深处的最后一道防线。
“汐夏,对不起。”我紧握住她捧着我脸颊的小手,任由掌心被她的温度覆盖。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决心不再向她隐瞒任何事情,“跟我走,我们去湖边。”
她点点头,匆忙向来换班的店员交代了几句,去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后,便顺从地任由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店门,踩着凌晨微凉的露水,走上了金湖畔的那条步道。
清晨的湖风吹散了薄雾,金湖的水在天际线微弱的光亮下泛起一阵阵涟漪。
她紧跟在我的身侧,我清晰地感受到,她那被我握在掌心里的小手正因紧张而冒着冷汗。
“明山。”她走得有些踉跄,“你突然这样,是不是工作出事了?还是说...你和安芷之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在,让你在她那边难做了?如果我真的碍着你了,我...”
“汐夏,听我说。”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我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了。昨晚,我和安芷...正式结束了,我放下她了。”
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深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扭头,注视着逐渐明亮的湖面,毫无保留地说着,“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安芷是在云端的仙女,夜空里的明星,她有惊人的舞蹈天赋和优渥的家境,注定属于那些聚光灯环绕的国际舞台。”
“大学的时候,我骨子里还有着考上苏城大的盲目自信,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我对未来抱有幻想,以为自己只要拼命往上爬,总有一天可以追上她的背影。”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语气混着几分释然。
“直到毕业以后,公司倒闭,我陷入失业,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接着又依靠着她暗中帮忙,才入职现在的公司,一直到现在,我见识过了资本的傲慢和钱权的碾压,才真的认清现实。”
“我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远太远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去追赶都没有用。我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直执着于她而忽视身边的人,不过是我天真又自私的执念罢了。”
说到这里,我转过头,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她。
“在这段漫长又灰暗的日子里,真正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只有你,汐夏。”
我凝视着她那张因劳累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颊,没有昂贵的首饰,没有精致的妆容,五官的线条是如此自然,却又在这时让我感到深深的熟悉与依恋。
“从小到大,从老家漏风的房子到城里那间窄小的出租屋,我的身边一直少不了你的身影。每次回家,你都会帮我擦掉满身的灰尘,为我做好带着老家味道的饭菜,一刻不离地照顾着我仅剩的体面。”
我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侧发,声音变得低哑,“你的存在,早就随着时间潜移默化地刻进了我的心里,不管我怎么逃避都不能忽视。到现在,汐夏...你已经完完全全地占据了我心里的每个角落。汐夏,我不能没有你。”
湖畔的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与我对视着。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一抹浓艳的绯红迅速从她的耳根蔓延至整张脸,可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害羞而发脾气,也没有躲避。
她那双发红的眸子里迅速堆积起泪光,嘴角却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温暖的、令人动容的笑容。
“明山,你真是个大笨蛋!”她抽泣了一声,小手反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衣袖,声音里透着失控的深情,“其实,从来都不是我单方面在照顾你,是你,你也救了我啊!”
她仰起头,倔强地坚持着不肯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敢天天背着家里人偷偷逃出来?小时候在家里,那种重男轻女的话,还有家里把我当商品一样养大的生活,都快要把我逼到喘不过气来了!”
“就是因为每天看着你哪怕被人欺负也要拼命做题,那么不服输地想要往前走的样子,我才有了反抗的胆子。你知道的,我爸妈为了那笔彩礼,从小就要逼着我嫁给村口的叔叔,那个又黑又矮,满嘴喷粪的老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在苏城,如果不是为了要来找你,想要和你在一起的理由,我早就在出嫁之前找了死路!之后,看到你为了安芷那么拼的样子,我都想着最后再帮你一把,然后死了算了。”
她还是没忍住流下眼泪,一边朝我迈出半步,将额头抵在我的胸口,“幸好,在死之前,你来找我了,还帮我教训了爸妈和那个叔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想好了。”
“我的全部,我的清白和这条命,以后就全是你李明山的了,就算有再多的委屈和问题,我都会憋在心里,你就是我的全部。”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总算是可以把心里的那个问题堂堂正正地问出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带着深情与倔强的脸庞,内心深处的爱意与怜惜如火山般喷涌而出,我低下头,慢慢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轻声回应道,“问吧,汐夏。先说好,不管你问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眸子里映着天边破晓的晨光,字字炽热,“李明山,那你听好...你是愿意现在就娶我,还是想冷眼看着我孤独到老,在那间破公寓里一辈子守着你到老死呢?”
问完这句话,她郑重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着,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没有任何停顿与犹豫,伸出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将那柔软的身躯彻底揉进我的怀里,低下头,在她的耳边重重地说了句:
“那就嫁给我吧。”
下一刻,我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耀眼的红日刚好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金色的朝阳洒满金湖,将整个湖面染成一幅壮丽的图画,也将我们紧紧拥吻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芒之中。
滚烫的泪水同时从我们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进相合的嘴里,不再是苦涩的咸味,而是幸福的甜味。
在这个初春的早晨,我们在这座庞大的苏城角落里,忘情地拥吻着,迷茫的灵魂彻底靠了岸。
……
那天上午,我直接拿出手机向沫幽发去了请假一天的申请,静音了所有的通讯软件。
我和苏汐夏并肩走回了那间小而整洁的公寓,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那些关于职场的算计和烦恼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我们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洗去一身疲惫,然后一起钻进那张略有些凹陷的床铺中,没有了任何顾虑和亏欠,我们在被褥里毫无保留地向对方索取着,挣脱了束缚,温柔地缠绵着。
许久过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沉溺过后的暧昧氛围。
她彻底透支了体力,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静静地躺在我的臂弯里,小手依然下意识地攥着我的手腕,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沉沉入睡。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欢愉过后的微红,睡脸平静而满足。
我侧着身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睡脸,抬起手轻轻理顺她额前的短发。在这一片宁静中,我在心里默默地立下誓言: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她担惊受怕,绝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也绝不再对她说出半句谎话。
我因疲惫而打了个哈欠,看着她的睡脸,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恍惚之间,我仿佛透过那片模糊,看到了不远的未来。
在那片熟悉的老家土地上,我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在全村男女老少热情的簇拥与欢笑声中,正式迎娶苏汐夏过门。在操劳半生的母亲和苏家父母长辈的见证下,我郑重地掀开她的红盖头,在喜庆的鞭炮声与祝福声中,与她深情接吻。
即便那样的婚后日常必然会伴随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一定会褪去波澜逐渐趋于平淡,但只要每天下班推开家门,看到她迎上来的笑脸,能从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中真实地感受到幸福,对我这个在现实中拼搏的普通人来说,就足够了。
阳光穿透破旧的窗帘,屋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收紧了环着她肩膀的手臂,将脸颊轻轻埋进她的发丝之间。
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我带着满心的安定,第一次以完全放松的状态,伴随着她的呼吸,缓缓陷入了最沉、最甜的梦乡。
——
* * *
* * *
【苏汐夏ED/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