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门在我的背后合上，夏慕雅那声悲鸣似乎还在空气中荡漾，震颤着我的耳膜。
我行走在走廊里，跟在姜瑠兰的身后来到她的办公室，她推开半掩着的门带我进去。
办公室内，顶灯投出橙黄的灯光，那些燃烧到一半的蜡烛仍堆在桌边，蜡泪堆积在台上，像一块块凝固的血痂。
她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咔哒”咀嚼着，那张精致的脸鼓鼓的，此时看上去有点幼稚。
“刚刚拒绝夏慕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带着玩味，“是那种失去一件‘艺术品’的悲伤，还是终于甩掉负担以后的爽快？”
我走到她身前站定，冷冷地看着她，“姜瑠兰，我觉得这种私人的心情，不在你说的‘授课’范畴内。这些和工作的无关事情，我一概不会回答。”
她用这样的话语刺激我，不知道是有什么目的，还是因为好奇？
我必须快点振作起来。
她轻笑一声，抬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里带着质疑，然后缓缓伸出手朝我摊开了白皙的手掌。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挎包里掏出那把练习室的钥匙，轻轻放在她的掌心里。
当金属的触感从手中消失时，也意味着某种契约的终结。
“你当初是出于私情才接下夏慕雅的工作的，不是吗？”她把玩着那把钥匙，语气变得笃定，“在这段时间的观察里，我发现我们之间也是这样。李明山，你的能力是很重要，但对于我们的合作来说，还需要持续的情感维系。”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最开始，这份感情或许是对沫幽的，但慢慢就变成了对你。我理解得对不对？”
回想起来，过去她向沫幽伸出援手的时候，或许自己也曾感到过迷茫，只能把原因归咎于安芷，她需要安芷带来的利益。
可当安芷还掉违约金离开之后，她却依然选择了继续合作，那时候的她一定还在迷茫着找不到理由。
直到被牵扯进沫幽的私人世界，在和我的那次约会之后，才明白其中存在着感情的成分，她意识到自己对沫幽抱有着愧疚，以及作为闺蜜的好感。
现在，她又把原因归到了我身上，因为我打开了她感知情感的大门，让她不再迷茫，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提出的问题，大概也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可不管我怎么回答，她都会硬把工作和情感扯上关系，逼着我回答不愿回答的问题。
“关于夏慕雅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讨论一个字。至于你说的情感维系...”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下来，“姜瑠兰，你搞错了。我李明山不会通过任何越界的感情手段来维持星月互娱的项目。”
“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争取本来不该有的待遇，我只拿我应得的！”
“噗嗤——”她竟然笑出了声，将咬扁的棒棒糖管吐掉，眼里满是捉弄，“你这些话，可没有完全拒绝我哦~越界的那些事，你不争取就算了嘛。”
她站起身，小皮鞋踩在地毯上，步步紧逼，那股带有攻击性的甜腻香味将我包围，“可是，基础的情感维系，总该有吧？毕竟，你我都打算要长期合作呢~”
她坏笑着，那张幼态的脸庞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我看着她那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感到一阵无奈。
这女人在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后，似乎意识到了一点，单纯的职场压迫对我无效。她开始尝试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来接近我的防线。
“当然会维系，但也仅限这样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既然你拒绝了夏慕雅，那我这课也就上不下去了。真可惜~没办法再从李老师身上观察到什么了呢。”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语气里带着慵懒的遗憾。
“过两天，我会带她回到公司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直播。但苏城这个地方，我也有些舍不得，要是...”
她再次转过身，手心里展示着那把练习室的钥匙。
“你愿意偶尔来影楼聊聊工作，或者...单纯陪我吃个饭。我想，我们的合作会更加紧密、愉快，公司也会考虑继续租下这里的办公室和练习室。这把钥匙，你还是拿走吧？”
看着她递过来的钥匙，我明白她这是在做着让步，或者说，她在向我伸出橄榄枝，试图用一种我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将关系维持下去。
我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钥匙。
她说的对，我需要维持这份合作，和夏慕雅也还没到要决裂的地步。
我依然可以看着她变得独立，看着她慢慢接近梦想。我只要维持住底线，现在的我可以做到。
无论是和姜瑠兰，还是夏慕雅，我们都没必要闹到撕破脸。
“那下次见，李明山。”姜瑠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快。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我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快步走到了我的身后，那股呼吸喷到我的耳根处，温热且暧昧。
“明山，无论你下决心选了谁。我都可以接受，当你的情人也没问题哦~”她的声音极轻，带着刻意的娇气。
刚才是我会错意了吗！？这女人...
我寒毛直竖，心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猛地板起脸，怒火在胸腔中燃起。
然而，当我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已经后退两步，朝着我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恶趣味的坏笑。
“噗噗，你当真了啊~表情真可爱~”她捂着嘴笑着，摆了摆手。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开了玩笑，松了口气，离开办公室。
走出影楼，外面已经是深夜。
苏城的街头，路灯孤单地亮着，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出的引擎声，提醒着我这里还是人间。
我在路灯下，任由冷风钻进衣领。
回想起刚才姜瑠兰的神态举动，我感到一阵后怕。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意识到“感情”的重要性了。
虽然她现在还是表现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但如果开始学会利用感情、懂得适度让步，她一定会变得可怕得多。
回到家时，时间就快过12点，我躺进被窝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了过去。
……
凌晨四点，手机的闹钟声准时响起。
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去接汐夏下夜班。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她的存在，几乎成了我最重要的心理支柱。
我翻身坐起，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关掉闹钟，却发现屏幕上闪烁着新消息的通知。
点开消息，发现是安芷发来的一瞬间，我的呼吸短暂停滞了。
“明山，对不起。我想了很多、很久，还是觉得这段时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短信的字数不算多，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安芷的清冷与克制，让我的指尖变得冰凉。
“慕雅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想，如果年初在维也纳的时候，我能再大胆一点，或者再多给你一点支持和鼓励，也许现在的结果就会不一样。但是，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一直想要把你挽留在那个我编织给你的梦里，却忽略了你在苏城到底经历着什么样的挣扎，这种想法给了你很多压力吧。所以...”
“明山，放手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着那个能陪在你身边，能在苏城里支撑着你的人。”
“我会先专心于我的舞蹈。等到以后，如果我变得出名，不再被妈妈控制，也许我们可以作为‘老朋友’再见一面。”
“祝好。”
我盯着“老朋友”三个字，眼眶变得灼热。
我下意识地想要发消息过去，想要解释，让她不用在乎那么多，专心练舞。可当我点击发送时，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个冰冷的红色符号，提示着“消息发送失败”。
她已经单方面删除了我。
而且，从字里行间来看，她早在发送这条短信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道别的准备。
我抱紧了手机，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迅速浸湿了枕头。
我明白了，夏慕雅虽然想威胁我，但还是选择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安芷。
而安芷在得知一切之后，选择了最柔和的一种方式，她没有责怪我，甚至没有问那个和我接吻的人是谁，而是用成全，主动剪断了我们之间紧绷着的那条线。
那个活在我记忆里，活在我不切实际的远大幻想里，支撑着我不断往上爬的安芷，在这一刻，真正离开了我。
我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为了那段远去的青春，为了那个曾以为可以靠努力追上的她，还有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我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但在这悲痛之中，我却惊恐地发现，内心深处那系得死死的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我失去了仰望星空的权利，却在这一刻，拥有了踏上另一条路的资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抹掉满脸的鼻涕和眼泪，起身下床。
洗手池的冷水扑在脸上，带走了脸上的灼烧感。
我穿上衣服，推门走出家门。
凌晨五点的苏城，街道上空无一人，灰蒙蒙的天空中沉下一股浓重的湿气。
我快步走向金湖边上的那家便利店。
远远地，我看到了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在透明玻璃橱窗后面，苏汐夏正穿着红色的工作制服，费力地取出隔夜的关东煮放进杯子里，准备带走。
她看上去是那么单薄，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真实。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感应门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苏汐夏转过头，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张因疲劳而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那独属于我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