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阿瑞斯走出拍卖会，出门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嘈杂声渐渐消失在脑后，最终消失在夜色里。这条路又黑又安静，看不见尽头通往哪里。
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板被石子硌的生疼，我害怕被丢下，只好抓紧斗篷，忍着痛，快步跟上阿瑞斯的身影。
继续走了一阵，我们终于出了巷子，来到了一条宽敞平坦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几乎都已经打烊，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在营业。
一路上我始终保持着沉默，害怕说错话而受到惩罚，即使我现在已经是体力不支的状态，光是勉强跟上阿瑞斯的步伐，都要竭尽全力。
尽管我全力迈开了步伐，和阿瑞斯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就在我以为会被抛下时，阿瑞斯的脚步开始放慢了，始终和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似乎在配合着我的速度？
我不敢随意揣度，只是之后我都不再需要费力跟上他的脚步了。
转过几道弯，阿瑞斯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了下来，门口挂着一盏灯，招牌上写着“月光旅店”。
阿瑞斯推开门走了进去，我也紧随其后，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正在喝酒的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脸迎了上来，看模样是这家旅店的老板。
“阿瑞斯先生，今天怎么回来的比平时晚啊。”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笑容停了一瞬，但又迅速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微笑。
“请问需要帮您再开一间房吗？”
“不用。”阿瑞斯说，“送一桶热水和吃的上来。”
“好嘞。”
旅店老板没有再多问，转身消失在角落。
我和阿瑞斯一前一后上了楼梯，穿过走廊，走进最深处的那间房。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装饰。
阿瑞斯取下背上的巨剑，靠在墙角，接着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米白色衬衫，丢给我。
衬衫是亚麻制的，袖口和领口微微有些磨损，布料洗得很软，拿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味。
“浴室在里边，待会儿热水送来了，自己去洗。”
说完，他拿起那把巨剑，走到烛光下盘腿坐下，开始埋头擦拭剑身。
我轻轻应了一声，抱着那件衬衫，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
不一会儿，店里的伙计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阿瑞斯仍旧低头擦剑，只是说了句：“去吧。”
这句话没有强制性。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敢怠慢，双手提起水桶，挪进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很窄，刚好能站下一人。墙上嵌着一面镜子，里面映照出一个少女的影子。金色的长发垂落于胸前，耳廓又尖又长，碧绿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这张脸既是我，又不是我。记忆中的自己本该是个成年男性，而不是现在这幅柔弱的模样。
我不想再看了。
我把那件近乎透明的连衣裙脱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舀起一瓢热水浇在身上，水温恰到好处的灼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我拿起毛巾，开始用力擦拭身体，仿佛要将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和屈辱全部搓洗干净。
洗完澡，我拿起那件亚麻衬衫套在身上，一颗一颗系好纽扣。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我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下面空荡荡的感觉让我十分不安，于是又捏住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
我动身准备出去，手指却停在门把上不敢动。门外很安静，但我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
在浴室里待太久或许会惹恼他，我不敢再停留，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走出了浴室。
阿瑞斯还在擦拭那把剑。他的动作不慢也不快，布条裹着剑刃，一下一下地滑过。桌上摆放着食物：两块金黄色的面包，两碗杂菜汤。食物没有动过。
他是在等我吗？
“过来吃吧。”
阿瑞斯见我出来，便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剑放在一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食物的香味钻进鼻腔，浓郁得让我胃部一阵痉挛。但我还是控制住了立刻扑上去的冲动，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下意识就要岔开双腿，却猛地想起现在我下面什么都没穿，一股热流瞬间涌上脸颊。我学着以前见过的女生的姿势，迅速把膝盖并拢，双脚往一侧收了收。
他……应该没看见吧？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
我重新看向桌面。食物明显是两份，但问题是——我能吃哪个？如果他允许我吃的只是剩饭剩菜呢？或者我只准喝汤，面包都是属于他的呢？
可是那块面包实在是太香了，不是牢里吃的半块又黑又硬的黑面包，而是一整块带着香甜气息，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看起来就十分柔软的面包。
”主…主人，”我鼓起勇气，指了指面前，“我可以吃这块面包吗？”
阿瑞斯愣了一下，似乎是在疑惑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随后他说道：“吃吧，我允许了。你面前的面包和汤你都可以吃。”
得到允许，我便再也压不住那股饥饿了。我抓起面包，大口咬了下去，味道和记忆中的黑面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我又端起汤碗，就着面包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不一会儿，面包和杂菜汤都被我消灭干净，就连碗底的汤汁也没有放过。
胃里暖融融的，那种纠缠了数日的饥饿感终于被压了下去。但说实话，我没有完全吃饱。
我不敢开口再要。一个奴隶，能吃到这些已经是恩赐了，我不敢奢求更多了。
我低着头，把碗放回桌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抬起头，看到阿瑞斯正把自己那份面包掰成两半。他看了我一眼，把其中一半放在我面前的空碗里。
“吃完。”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了视线，端起自己那碗汤，不紧不慢地喝着，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拿起那半块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这次我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
嗯，面包真的很甜。
吃完面包，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洗过澡，吃过饭，根据牢里窃窃私语的传闻，奴隶被买回去的第一个晚上，通常会发生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我偷偷瞟了阿瑞斯一眼，发现他也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敢乱动，坐在座位上，等着他的命令。
阿瑞斯突然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但他没有走向我，而是捡起地上的剑，放回墙角，接着从衣柜里拿出一张毯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索菲。”他指了指那张床，“你去床上睡。”
我愣住了。
“那您呢？”
“我睡这里。”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躺在那张毯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就不怕我逃走吗？还是说，他对奴隶契约的约束性有着绝对的自信？
我不知道答案，但不管怎样，今晚我似乎可以睡在柔软的床上了。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房间里的光亮忽然消失了，在黑暗中，我侧过身，看向阿瑞斯躺下的地方。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实在搞不懂这个人。他花了十万金币买下我，让我洗澡，给我饭吃，却自己睡在地板上，什么也没做。可是如果他真的是来拯救我的英雄，那为什么又要签那个奴隶契约呢？
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不明白。也许他只是累了，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明天他就会变成那些传闻中的主人，索取他花费十万金币买下一个奴隶所应得的报酬。
但至少今晚，他没有。
我闭上眼睛。胃里是温暖的，身体是干净的，床是软的。这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我能够像这样安心地入睡。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应该能做一个还算安稳的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