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荒芜的府邸,栅栏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即使现在还是白天,宅邸四周的空气依然弥漫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氛。庭院内杂草疯长,枯藤缠绕住了早已枯涸的喷泉,石板小径被落叶和淤泥覆盖,看来是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沿着小径走向那栋的白色洋楼,我推开正门,印入眼帘的尽是触目惊心的景象。大厅中央横着一张长桌,桌面积尘严重,桌旁地面上伏着两具尸骨。地板上残留着好几处发黑的血迹。
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先调查一番。一楼的大厅连接着三扇门,分别通往厨房、一排仆从房间的走廊和地下室的楼梯。
我点起一根蜡烛,沿阶而下。刚踏入地下室,脚边就踢到了什么东西。我将烛火压低,一具尸体仰面朝天,脸上的皮肉尚未完全腐尽,呈现出一副狰狞的面孔。再往前走,又是几具,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和墙角,个个神情都和第一具尸体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从着装判断,这些人应该是之前派进来调查的卫兵和冒险者们。
其中一具尸体趴在一个敞开的宝箱上,手臂垂在箱沿。我凑近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黄金和各种值钱的珠宝。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离开地下室,登上二楼。走廊两侧分布着五六个房间,每间都相当宽敞。其中一间是书房,书架上积满灰尘,书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我随便翻了几页,前面都是流水账,记录生意往来和日常琐事,尽是一些无聊的内容,懒得细看,直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工整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起来。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4日,晴。
今天低价从一个不识货的小子手上收了一个精致的胸针,我行商数年,从没见过如此精美的工艺,倘若转手卖给那些贵族,肯定能大赚一笔。”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5日,阴。
艾丽莎今天又在抱怨。我已经给了你优渥的生活、豪华的府邸,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6日,雨。
我把那枚胸针送给了艾丽莎,这回总该安分些了吧,女人。”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7日,雨。
外面下着大雨,艾丽莎却偏偏要在这个时机出门。她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礼裙,胸前戴着胸针。我问她去哪儿,她一字也不答。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10日,晴。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那个贱人竟敢背着我偷人!自从那个雨夜过后,她夜夜外出,戴着胸针,盛装打扮。我就知道有问题,今天终于被我逮住了。我跟踪她出门,亲眼看见她在暗巷里紧紧搂着另一个男人。贱人!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够好?为什么要背叛我?!”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11日,阴。
我找她摊牌了。我说,只要她答应我不再见那个男人,我就原谅她。可是那个贱人竟一脸的不屑一顾,还说要跟我离婚?我忍无可忍,狠狠揍了她一顿。”
“艾瑟拉纪元1145年1月12日,阴。
她又出去了,这次连遮掩都不屑于遮掩,当着我的面摔门而去。既然如此,那就”
日记在这里中断。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夫妻反目导致的惨剧,但时间线很清楚,一切,都始于那枚胸针进入这座宅邸之后。
那胸针现在在哪儿?
如果大厅里那两具尸骨是夫妻二人,胸针应当在那附近。
我立刻动身,来到一楼,俯身在那片发黑的血迹旁仔细搜寻。很快,在翻倒的椅子和瓷器碎片之间,一枚银光暗淡的胸针静静地躺在那里。
的确是很漂亮的胸针。
手指摩挲着表面的纹理,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女性的声音,微弱、模糊,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为什么……”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指尖的胸针也越来越烫,我立刻将它甩在地上,反手拔出巨剑,压低重心,目光扫视四周。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宅邸的深处传来,背后袭来一股刺骨的凉意。我没有回头,立即往旁边跃开,转身看去,一个长发的黑影从我刚刚站立的地方一闪而过,空气中只看得见的几缕残留的黑雾
正主登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力量压入剑身,剑刃缓缓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这是我的技能,把剑像这样附魔之后,几乎能斩断所有的东西。
黑影的下一击从头顶劈下,我侧身一剑将其从中斩断。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形化为一团烟雾,在数尺之外重新凝聚,只是速度慢了一拍。
攻击是有效的,只是需要多砍几次。
“啧,真烦人。”
我不敢松懈,一边躲闪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一边抓住她每次出手的间隙挥剑反击。
“呼……”
不知交锋了多少个回合,她的身形开始变化,轮廓时聚时散,像风中的残烛。终于,她停在半空不动了,不再冲来,不再尖啸,只是化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型虚影,悬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害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直起身,剑尖点地,对她说的那个词有点在意。
“你说背叛…是什么意思?”
她的头微微动了动,对我的问题有了反应,看来意识还在。
“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吧,也许我能帮你实现你的遗愿。”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像是放弃了一切一样,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
我从小便失去了双亲。只有爷爷一人把我养大,爷爷去世后,房子被人抢走了,我也被送到孤儿院。
我紧握着手中的胸针,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遗物。爷爷生前曾叮嘱过,让我不要把它交给任何人。只要还能感受到上面隐隐传来的温度,我就能感觉爷爷还陪在我身边。所以无论孤儿院的生活多么艰苦,我也能坚持下去。
一天,院长带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她说只要我跟着这个人走,以后就能衣食无忧。
我被强行刺破手指,按在一张羊皮纸上。
那个人说他叫卢修斯,让我以后叫他主人。
院长没有骗我。主人对我很好,每天都有饱饭吃,柔软的床睡,比孤儿院的日子好多了。
主人长得很英俊,对我也很好,像我这样的平民,原本一辈子也遇不到这样的人。
然后那一天,他单独来到我的房间,对我说:“我爱你”。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
那一天我们接了吻,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一夜**过后,主人拿起我的胸针问我:“可以把这枚胸针送给我吗?”
“当然了,我的一切都是主人您的,这枚胸针当然也是您的。”
我当时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然真的把那枚胸针送给了他,无视了爷爷临终前的叮嘱。
卢修斯的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狞笑。然后他对我下了命令:去死。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控制,拿起一把水果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背叛我?!
…….
“所以你是想拜托我去杀掉那个卢修斯?”
“不……他已经死了,我成为怨灵后附在胸针上,趁他不注意杀了他。”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枚胸针是一切厄运的根源。请你把它带走,送给需要的人。”
“好吧,我会带走的,不过如何处置它,我自有定夺。”
“谢谢…”
她的轮廓开始瓦解,一点一点化为细碎的光点。光点升上半空,消失在夜色里。
周围再次恢复了安静。我捡起那枚胸针,掌心冰凉,上面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了。
离开府邸,我去公会找迪杰斯特拉交差,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确认宅邸的怨气消失后,便信守诺言,把地契交到我手上。
之后的两天,我委托人修剪庭院,更换损坏的家具,将墙壁重新粉刷。洋楼里的那些尸骨被一一搬运出去,妥善安葬。地下室里的金币和珠宝,理所当然被我收入囊中。地面上发黑血迹被清洗干净。
整个府邸上上下下全部收拾了一遍。
我站在焕然一新的府邸前,看着整洁的前院与阳光下泛着光泽的白色洋楼,心底涌起一股难得的满足感。
接下来,该去接索菲住进我们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