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收到公会的消息,去了一趟。他们为委托情报的失误正式道了歉,并补发了承诺的额外报酬——整整一枚金币。原来那是一只变异负鼠,按危险等级本该划为C级委托。
我不想声张,拿到钱就离开了公会,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如今酒馆里的人都知道了,每个来酒馆的客人点单前都要先问一句“你就是那个单挑变异负鼠的索菲?”,甚至还有人专程跑来拉我进他们的队伍。我只能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拒绝。
这些骚扰我倒是无所谓,我真正担心的是崔特先生会不会受这些流言蜚语的影响,直接把我解雇。
酒馆打烊后,崔特先生叫住了我。
“听说你去注册了冒险者,还消灭了一只变异负鼠?”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只能点了点头。
“我自认为酒馆给你的工钱应付日常开销不成问题,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因为学费。”我知道瞒不过他,只好如实回答。
他似乎并不惊讶,无声地继续擦着玻璃杯,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需要多少?”
“每学期两千五百银币。”
“那从明天开始,你晚班的工钱提到为一天七银币,休息日全天给你十五银币。但是,不许再去接委托。”
我在心里迅速算了笔账,一天七银币,一年就有两千多银币,再加上每个休息日多出来的部分,勉强能够上学费。比起拿命去换钱,这条路明显稳妥的多。
“……谢谢您。”
我深深鞠了一躬,自从我来到阿尔纳克,崔特先生就一直在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了。
“哼!涨工资只是因为你值得这个价,要是哪天干活的质量下降了,照样给你降回去。”
说完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仓库走去。
离开龙骨酒杯,迎面吹来一阵寒风,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说起来,自从我来到阿尔纳克已经快一个月了,接下来的日子,也必须一边学习一边工作才行。
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再去公会接委托,而且要加倍努力工作,不能辜负崔特先生对我的信任。
回到旅店,推开房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心中一惊,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房间。
窗户是敞开的,我分明记得出门前是关上了的。在月光下,依稀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床边,血腥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那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是小偷?要不要立刻下楼告诉威斯特先生?可是那张脸的轮廓却总感觉有些熟悉,我壮着胆子,猫着腰,小心地向魔晶灯靠近。拉下拉绳,房间里亮了起来,那个人影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容。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攥着那把巨剑,左手无力地垂在膝上,那双眼睛正涣散地望着我。
是阿瑞斯。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是去了大森林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无数个问题同时涌了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皮颤动了几下,最后还是缓缓合上,然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一侧歪倒下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他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的手臂上,滚烫的体温透过浸血的布料传过来。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把手指探到他鼻尖下,微弱的热气拂过指尖。
太好了,他还活着。
我收回手,让他平躺下来,然后下楼跟威斯特先生简单说明了情况,他立刻会意,为我准备好热水和毛巾,便出门去找附近的牧师了。
我提着热水,拿着毛巾,回到了房间,又从挎包里翻出之前准备好的止血药和绷带,这本来是备着自己接委托用的,没想到先用在了他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剪开阿瑞斯的上衣,胸口处有三道深深的爪痕,血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我立刻用毛巾按压住伤口,一边手上用力,一边试探着呼喊了几声,他没有回应,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看来至少他对外界还有反应。
按了很久,血才不再往外涌了。我拿开发酸的手,将毛巾洗干净,用温水浸湿,轻轻擦拭伤口边缘,把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然后将药膏均匀涂在伤口表面,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展开绷带,一圈一圈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我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重新看向阿瑞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依旧皱着眉头。我跪在他身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才发现他正发着高烧。可是这个世界没有退烧药,我只能起身去打一盆冷水,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来降温。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将毛巾重新浸凉、拧干,再敷上去。这样反复几次之后,看到他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我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请早点醒过来,千万不要有事。
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一边祈祷,一边等待威斯特先生把牧师带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威斯特先生终于带着牧师回来了。
“小姑娘,那个人情况怎么样?”威斯特先生一进门便问。
“我做了简单的处理,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那位牧师蹲在阿瑞斯身旁,熟练地检查了一番。
“嗯,多亏你处理得及时,他的情况才没有继续恶化,接下来请保持安静,我要请求伟大的艾瑟拉之神降下祝福。”
他在一旁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念出祷词。
“伟大的艾瑟拉,我等之生命源于您的恩泽。今有子民负伤于此,恳请您降下慈悲,以圣光抚愈他的伤痛,赐他重获新生。”
阿瑞斯的伤口处立刻放出金色的光芒,血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活蹦乱跳了。”
牧师先生又帮忙将阿瑞斯搬到床上,这才准备离开,我送他到门口,向他和威斯特先生道了谢,便立即返回了房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好时刻关注阿瑞斯的状况。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他平缓的呼吸声。魔晶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些平时冷硬的线条在此刻都松弛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他买下我的那个晚上,在戈尔德的那个旅店里,他把床让我这个奴隶,自己却裹着毯子躺在地板上,现在则反过来,他躺在我的床上,而我在一旁守着。他那时的心境是不是和如今的我差不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