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在黑暗中缓慢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钝器敲打般的头痛,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随着剧烈颠簸不断加深的酸楚与钝痛。仿佛这具躯壳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是纵横交错的暗色线条,以及线条外飞速流动的、斑驳晃动的光影。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声音。
我这是……在哪儿?
更多的记忆碎片随剧痛涌来:诊断书上冰冷的“晚期”字样、天台上猎猎作响的风、失重时胃部痉挛的恶心感,还有最后那声淹没在气流里的、不甘的嘶喊——
我没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眩晕。我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和尖锐的痛楚让视野清晰了一瞬。
锈迹斑斑的铁栏。栏杆外,是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深色树影,以及树影缝隙间,冰冷陌生的惨白月色。
铁笼?移动?野外?
混乱的认知让我呼吸一窒。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呢?监护仪的嘀嗒声呢?不应该是这样……
“哐当!咣——!”
巨大的颠簸将我整个人抛起,又重重砸回笼底。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板,剧痛让我几乎背过气去,却也彻底驱散了脑中的混沌。
真实的、粗粝的痛感。
这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觉。我被关在一个移动的、颠簸的铁笼里。
求生的警觉瞬间压倒了迷茫。我强迫自己忽略头痛和浑身的酸疼,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笼子不算大,应该仅供容纳一两个人。铁栏粗重,锈蚀严重,散发着陈旧的金属和尘土气味。笼子被固定在一个剧烈晃动的平台上——从声音和晃动频率判断,是马车。而且是狂奔中的马车。
更诡异的是周遭的环境。
月光勉强照亮前路,但林间本身却并非一片漆黑。无数微小的、淡绿色的光点悬浮在空中,缓慢飘荡,像是拥有生命的孢子,将这片森林笼罩在一片幽诡的柔光里。更远处,一些粗大树干的表皮上,隐约流淌着断续的银色脉络,微弱的光芒随着马车的飞驰拉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这绝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片森林。
一个冰冷又灼热的念头,就此钉入脑海。
我……可能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未来得及狂喜——
“哗啦……锵啷。”
脚踝处传来冰凉坚硬的束缚感,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我低头,借着林中飘浮的微光,看见两个黝黑粗糙的铁环,紧紧扣在纤细得过分的脚踝上。一根结实的铁链,将它们连接在笼底的铁环上。
脚镣。
刚刚萌芽的庆幸被瞬间冻结。铁笼还有脚镣,这不是犯人或奴隶的标准配置吗?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我下意识地低声抱怨,但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这声音……清越如百灵鸣唱,婉转如夜莺初啼,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天然的韵律。
不对,我那充满个性,清朗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去哪儿了?!
一个离谱的猜想让我后背发凉。
我颤巍巍地抬起手——一只在幽绿微光下显得异常白皙、指节纤长如艺术品的手,缓缓拂过肩头。
触感是冰凉的丝滑,如月华凝成的瀑布,满满一捧银白的长发,从我指间流淌而下。
“等、等等……”我心里咯噔一下,某种经典奇幻设定开始攻击我的大脑。手指僵硬地、慢动作般上移,碰到耳廓……
不是圆润的。是纤长的、轮廓优美的、尖尖的。
尖耳朵?!
“不会吧……”我喃喃道,那悦耳的声音此刻听来充满了荒谬感,“这标准配置……该不会是……”
我猛地低头审视自己:淡蓝色、式样繁复精致(虽然沾了尘土)、布料轻薄柔滑的裙装;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腿,肤色白得晃眼;赤裸的双足,脚踝纤细,被粗糙的铁环衬得格外脆弱可怜;还有胸前……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女性的、沉甸甸的弧度……
女……女性身体?尖耳朵?银白长发?被关在笼子里运输?
前世博览群番、熟读各类网文的记忆库瞬间被激活,一条条特征飞快对号入座。
运输珍贵货物般的笼子……看守……森林环境……还有我这颜值估计低不了的外貌配置……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吸气声都带着该死的空灵回音,“该不会是什么‘被俘虏的精灵’、‘稀有种族奴隶’之类的经典剧本吧?!”
灵魂仿佛被强行塞进一个精致却完全不匹配的手办里,每一处属于前世的男性认知都在尖叫抗议。我试着并拢双腿……那种空落落的、少了点重要部件的触感,让我的表情瞬间凝固。
“兄弟……”我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带着新皮肤音效的声音悲愤道,“二十五年相依为命,没想到我重生了,你却离我而去!”
巨大的荒谬感冲刷着恐慌。我下意识地抖了抖身体——没有等来兄弟的回应,只感觉到胸前传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晃动感。
“……”
我僵住了,内心疯狂刷屏:冷静,廖子轩,即使性别变了,只要我内心依旧是个汉子,就等于没变。
就在我忙着和这具新身体带来的认知冲击作斗争,试图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虽然毫无头绪)时——
“老大!这长耳朵醒了!刚才还嘀嘀咕咕、浑身乱颤!”
一声粗嘎沙哑、充满戒备的叫喊,像鞭子一样抽破了夜的寂静,也打断了我的内心小剧场。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铁笼外,一个骑着某种披甲蜥蜴状生物的瘦削男人,正隔着栏杆,用看不安分货物般的阴冷眼神死死盯着我。
糟了!走神被发现了!
没等我挤出个表示“我很乖很安静”的表情(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哼!”
前方驾车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重鼓的冷哼,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紧接着,无形的力量隔空涌来,并非物理的撞击,而更像一记沉重的闷拳,裹挟着令人皮肤刺痛的灼热气息,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呜啊——!”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猛撞在铁栏上,“哐”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迸,背后旧伤叠加新痛,火烧火燎。
喉头一甜,我蜷缩下去,抑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每咳一下都牵扯着胸腔和后背,痛得眼前发黑,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
“给我老实一点!”那个如岩石摩擦般的粗犷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厌烦,“你们两个,给我盯紧了!这可是重要‘货物’!容不得一丁点闪失。”
“是!老大!”另外两个声音慌忙应道,充满了敬畏。
那个精瘦的看守朝我这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这才慢悠悠地驱策坐骑回到车队侧翼。
我瘫在笼角,像条脱水的鱼,张着嘴努力呼吸微凉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味和疼痛的颤音。所有的震惊、荒谬、内心吐槽,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毫不留情的暴力彻底碾碎。
胸口闷痛,背后刺痛,喉咙腥甜。
我瞪着模糊的泪眼,看着铁栏外飞逝的、闪着诡异微光的森林,一个无比清醒且沉重的认知,压过了所有杂念——
重生是确凿无疑了。
但这开局,不仅身份成谜、处境危险,还附带了一个让我灵魂无所适从的“惊喜”皮肤。
而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连安静地怀疑人生,都可能挨揍。
前途无“亮”,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